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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彭秀春是個非常溫柔又堅強的女性。她常做菜給前來聲援的民眾吃(包括記者),自掏腰包採買食材做菜到市集去發送,一路上也挺過非常多艱難的抗爭。而她說,自己的堅強是來自張森文的溫柔。

    張森文過世隔天,原本的張藥房停了四、五輛電視台SNG車;他們是來採訪張過世的新聞,斜對角的警局似乎不覺得這些車子停在這裡,有任何影響交通之虞。張森文的靈堂就設在藥房遺址一百公尺外,那是他們夫婦辛苦攢錢,買來要給小孩住的,不過購屋後一直沒錢裝潢,至今房內都還是空蕩蕩的,和沒有遺照的靈堂相襯下更顯淒涼。

    那天,不曉得已經多久無法入睡,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的彭秀春,就這樣一直坐在空屋內,和前來弔唁的親友們訴說她們的近況,還有終將只能留在記憶中的愛人身影。

    彭秀春說,張森文過世的前一天,還騎機車載她到鎮上去買東西,兩人互動非常親密,看不出什麼異狀。當時張森文騎車載彭秀春,她則一如往常地抱住他,張森文甚至搓了搓她的手掌,只擔心彭秀春覺得冷。說起這件事時,彭秀春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彷彿張森文就在現場問她冷不冷。

    再前幾天夜裡,倆人躺在床上準備就寢,張森文突然輕輕撫摸彭秀春前額的瀏海,對她說:「媽媽你要加油喔」彭秀春說,即便是一向對她溫柔的張森文,之前也很少會用這麼輕柔的方式撫摸她,讓她倍覺窩心,所以她也回應張森文說:「爸爸你也要加油喔

    故事說到這裡,現場幾乎所有人的眼眶裡,都有淚珠在打轉。因為所有人都明白,現在我們得陪彭秀春一起加油了。「我先生對我非常溫柔,他很照顧我」彭秀春不住喃喃地說。

    打從強拆前,張森文的精神和健康狀況就很差;許多人在七月時,就一直擔心張森文會做出讓人遺憾的決定。沒想到,悲劇還是發生,留給彭秀春無盡的自責。

    74號凌晨,農陣與大埔農民即將迎接在行政院夜宿靜坐的第三天,沒想到政府突然在凌晨四點派出大批警力,強制驅離所有大埔拒遷戶和聲援者。當時,氣憤的張森文在現場忍不住痛哭,後來甚至因情緒太過激動昏了過去。當他在醫院醒過來時,唯一能對身邊的妻子吐出來的話,竟是「我對不起你」。

    天亮後,聲援大埔的民眾重返行政院現場,長期疲累的彭秀春理應在醫院裡守著張森文就好,但她實在太掛心在前線為他們爭取權益的聲援者們,最終,還是推著已經無法言語的張森文回到行政院前。當時,一路上陪伴他們的灣寶農民洪箱就曾擔憂地說:「他今天不死,房子被拆了還是會死!」未料,一語成讖。

    自從街頭抗爭無法得到行政院任何回應後,農陣就決定將戰線拉回苗栗大埔,隨時防範苗栗縣政府強拆。那時,張森文的狀態就一直在走下坡。當張森文看到平常不是那麼熟悉的聲援者時,他會擔心對方是政府派去他家的「臥底」。當他看到住家附近停有陌生車輛時,他會擔心車上有人在監視家裡的一舉一動。有天,當他發現住家二樓有隻死老鼠時,他緊張地四處向人說,家裡被人下毒了

    「被害妄想症」是我們在小說、電影中經常讀到的名詞,但那彷彿只存在於戲劇情節中,離我們的生活非常遙遠,多數人不容易體會那有多麼難熬。然而,對當時的張森文來說,他甚至無法明白巨大的精神壓力,是何時壓垮了他的生理。他變得疑神疑鬼,對任何風吹草動感到恐懼,擔心下一秒鐘怪手的爪子就會挖破藥房的屋頂,讓一切過往的幸福化為泡影。

    718日,苗栗縣長劉政鴻把握「天賜良機」,趁多數聲援者、彭秀春北上抗議時,派出大批警力拆了張藥房。幸或不幸,張森文不用親眼看著那樣的場景發生,因為早在78日,他就承受不住巨大的精神壓力,被家人送到台北住院了

    721日,張森文出院返家,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六坪藥房終究還是被劃成斑馬線,恐懼成了現實,卻還是沒有放過他。排山倒海的壓力並沒有因為家被強拆而稍有輕減,附近許多鄰里都說他們家死要錢,諸多指指點點還是在生活中上演。

    彭秀春還是想住在大埔,即便她得扛下那麼多不友善的指責;但對她而言,這是家之所在,是故鄉的土地,是六坪藥房生活點滴的歸屬。但張森文再也承受不住,只想逃離,於是那段時間他像個遊魂般,四處到親友家暫住,卻還是無時恐懼劉政鴻派了人監視他。

    恐懼,無孔不入的窒息感,是張森文生前最後一段旅程分分秒的折磨。強拆從來就不只是強拆,被摧毀的也不只是幾棟房子,而是一種全方位的暴力,輾平所有無力的嘆息。918日,強拆滿兩個月當天,張森文的離去再度讓所有人心碎嘆息。

    彭秀春說,過去自己很膽小,面對強制徵收這麼大的事情,只敢躲在眾人身後,但溫柔的張森文說,他會為了保護她而變得堅強。同樣地,張森文生病的那段時間,彭秀春也是為了保護他,努力地讓自己變成堅強的妻子。他們用溫柔包覆彼此,在愛裡用勇氣為另一半排除恐懼。

    然而,張森文終究離去。彭秀春憔悴地說,現在她只能自己堅強了

    原文刊登於:溫柔與恐懼


    公平正義 / 土地、居住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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