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列表頁

  • 深夜12 點半的尖東行人天橋,二十多個觀眾圍着第一次來香港的美國導演Joshua Oppenheimer,熱烈地討論,遲遲不肯散去。有人眼裏噙着淚水,有人緊皺着眉頭專注地聽,導演是個看來年輕而真誠的小夥子,像剖白內心那樣詳細地回答每一個問題,並和觀眾一起陷入反思和傷感。

    2013 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這幾乎是我遇到最動人的一幕。當然,這一幕,源於更震撼人心的電影本身。

    The Act of Killing(港譯「殺戮重組」,陸譯「殺戮表演」)是香港國際電影節的參展影片。兩個月前在63屆柏林國際電影節上剛剛獲得了紀錄片單元的觀眾票選出大獎。影片瞄準了1965 -1966 年印尼軍政府反共清洗的歷史。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蘇哈托組織動用地方殺戮團夥,屠殺了一百萬印尼共產黨人、華人、左派人士和知識分子;而因為曾經的劊子手仍然在位,這段慘痛的歷史仍然在無聲裏籠罩着印尼的今天。

    1974年出生的導演Joshua Oppenheimer 和他的哈佛同學2001年到印尼合作拍攝一部紀錄片,講過一個英屬種植園的工人組織工會的故事。採訪工人時,他發現今天組建工會的最大障礙不是別的,而是恐懼1965 年,工會成員曾因為「左翼」的標簽被集體屠殺,或者關進集中營。今天的工人們甚至連談起這段歷史都不敢。他們壓低嗓音,指着鄰居的房子說,就是那家的人,殺了自己的父母、或者祖父母。而鄰居家,仍是如今地方上有實權的人。

    他們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當年在哪裏殺了多少人

    Joshua被這段掩埋了半個世紀的屠殺震撼,更驚訝於這場屠殺在今天的境遇:沒有審判,沒有遇難者紀念碑,沒有真相與和解委員會,受害者與倖存者避之不及,劊子手則毫不忌諱地大談殺人往事,逍遙於世。他決定用鏡頭記錄這段歷史。他先尋找沉默的受難者。沒有人敢面對鏡頭說話。執掌印尼政權32 年的蘇哈托1998年的反對運動中下台,但繼位的總統是他的女婿,承擔屠殺責任的軍事組織至今仍活躍在印尼,其頭目位高權重,並繼續以「黑幫=自由人」的理念吸引成千上萬年輕人加入。

    受害者家屬告訴Joshua:你想要聽那段歷史,為什麼不去找那些殺人者?他們很願意講。

    Joshua於是轉換了思路。拍攝一下變得順利異常:警察護送他們去當年的屠殺地點;在公共場所拍攝時,軍官會幫忙清場。殺人者們講起當年往事無一不興致勃勃。他們繪聲繪色地描述當年自己在哪裏殺人,殺了多少個,那些人怎麼死掉。在北蘇門答臘,Joshua和他的夥伴訪問了每一個能找到的殺人者。人們笑着講出噩夢一樣的殘酷故事,孫子孫女就在旁邊聽,也毫無顧忌。Joshua起初震撼、不適,後來則跟他們一起進入人性的黑暗深淵,他想知道,為什麼。

    安瓦爾(Anwar Congo)Joshua遇到的第41個殺人者。他曾隸屬於一個電影院的黑幫團夥,他們組織的行刑隊在當地大開殺戒,而他本人親手殺了超過一千人。他成了影片的主角。安瓦爾樂於講述當年故事。「剛開始我們把他們打死,就在這兒。」站在一幢低矮樓房的露台,他指着面積並不大的地面說,「但血太多,清理的時候太難聞了。我們發明了這個。」他拾起一根短木棍,木棍中央拴了根長鐵絲,鐵絲的另一頭繫在露台上立着的鐵管上。陪着他的男子在鐵管一旁坐下來,扮演囚犯,雙手背在身後像被捆住。安瓦爾在他脖子上繞一圈鐵絲,抓住木棍作勢用力拉,男子的頭垂下來,「又快,又不流血。」

    「他怎麼看自己?他希望子孫怎麼看他?他希望我和鏡頭前的觀眾怎麼看他?」Joshua告訴安瓦爾:「來吧,告訴我當年你做了什麼。用你可以想到的一切方式。」

    作為好萊塢電影的狂熱愛好者,安瓦爾和他的朋友們選擇了拍電影。他們集體創作一部電影,自己編劇,演他們自己,並演那些他們手中的受害者。他的老朋友Adi 參與了他的電影。Adi若無其事地描述自己當年怎樣殺了華裔女友的父親。對殺人這件事,他看得比安瓦爾更開:他不同意政府在宣傳裏把共產黨形容得兇殘無比,「那不對,我們才更狠!」電影融合了他們熱愛的好萊塢電影元素:黑幫片、西部片、音樂劇。而Joshua的紀錄片團隊,在一旁忠實記錄下安瓦爾和夥伴們拍攝電影的全過程。The Act of Killing的名稱來源於此:殺戮的行為、殺戮的表演。

    拍攝過去如何在今天延續

    只是戲中戲的發展超乎了每一個人的想像。扮演被自己殺死的人,一開始是件有趣的事,後來卻愈來愈成為安瓦爾的折磨。心底深處的黑暗、虛無,與殺人後深埋內心幾十年的虛弱,隨着「表演」的深入逐漸露出痕跡。安瓦爾愈來愈經常被夢魘折磨:他當年勒死那些人的眼睛在瞪着他。他對Joshua說,我體會到了當年被我殺掉的人的感受。導演在鏡頭前輕輕回應:「你體會不到。你在演戲,他們卻是真的死了。」

    片末,安瓦爾再次回到他殺人如麻的露台上,再次想示範當年是如何手腳俐落地殺人,講他已重複講了幾十年的殺人理由。但此時的安瓦爾,內心的黑暗已經無法繼續深藏。他突然在陽台上大力地乾嘔起來。這是五分鐘的長鏡頭:他乾嘔,然後試圖辯白,再乾嘔,再辯白,最後,失魂落魄地下樓。

    這場突如其來,內爆式的摧毀,令一旁站着的Joshua震撼不已。這是在印尼拍攝八年,與安瓦爾朝夕相處,幾乎成為朋友之後,他們第一次進入如此幽深的人性世界。Joshua說:「我站在一邊,心裏難受極了,我特別想走過去拍拍他的肩頭,愚蠢地說一句:沒事的。可是怎麼會沒事呢?明明就有事啊。一千多條人命。一百萬的生命。」他說:「在漫長的拍攝裏,我和安瓦爾建立起長期的緊密的關係,某種程度上我必須讓自己忘掉他做的那些事意味着什麼,否則我根本無法應付。但那之後,我覺得罪惡,為我的忘記而愧疚。」

    除了殺戮行為、殺戮表演,導演說電影標題還有第三重含義。殺戮的不只是生命,還有記憶、歷史、文明。一段沉默的屠殺史是整個人類的恥辱。「我不是在拍攝一部講述歷史的紀錄片,我是在拍攝過去如何在今天延續。」Joshua 說:「我們反覆告訴自己,我是好人,世界上其他的都是壞人。但事實是我們都是人。我們並沒有像安瓦爾和他朋友那樣去殺人,但我們坐在桌邊,都是共謀者。」


    國際視野 / 歷史人文

       
  • 殺戮重組 The Act of Killing (2012) 導演:Joshua Oppenheimer  http://vimeo.com/56634307

    主演:Haji Anif / Syamsul Arifin /Sakhyan Asmara / Anwar Congo

    地區:丹麥/ 挪威/ 英國

    1965930日印度尼西亞發生動亂,引發反共清洗。紀錄片主角安瓦爾和他的朋友從黑市賣電影票的黑幫分子成為行刑隊的首領。他們幫助軍政府殺掉超過一百萬共產黨人、華人和知識分子……

無上一篇 移至文章頂端 下一篇:政經中國化的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