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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日治五十年:殖民統治與近代化間的糾葛及遺產

    1895年5月8日,中日馬關條約換約,清廷正式將臺灣及其附屬島嶼永遠讓與日本,然而臺灣紳民不願接受被割讓的命運,起而抗拒日軍前來「領有」,組織「臺灣民主國」,惟旋即瓦解,日軍和平進入臺北城。其後日本殖民當局舉行始政典禮,著手進行臺灣的治理,也隨即展開殖民地教育的預備工作。但是當日軍從三角湧(三峽)、大嵙崁(大溪)往南推進時,沿途遇到臺灣人民激烈的反抗,直到日軍和平進入臺南城,已是10月21日。從日軍澳底登陸算起,至此四個月二十六天。臺人的抵抗,一般稱為乙未抗日,雖然不是全民參與(多數紳商、原住民未參與),仍具有濃厚的保鄉衛土的全民戰爭的色彩。

    早期幾任總督的統治,幾乎都在兵馬倥傯中度過。日本領有臺灣的第二年(1896)元旦,發生芝山巖事件,接下來是一連串的「隱謀」(陰謀)事件。為平定反抗,乃木希典總督曾實施三段警備制。兒玉源太郎總督和其民政長官後藤新平(在任1898-1906)奠下統治大方針,一方面舉辦攏絡舊士紳的揚文會、饗老典等活動,一方面加緊控制,以律令公布「匪徒刑罰令」,以嚴刑峻法鎮壓本地抗日游擊勢力,遭處死刑的「匪徒」以數千計。1915年發生噍吧哖事件,當局也是根據此令處理,遭死刑判決者高達866人。後藤新平主張以「生物學之法則」治理殖民地,尊重臺人舊慣,不遽然強加改變(其中也有財政的考量,以此減低變動成本。)為建立對殖民地的客觀認知,殖民當局進行各種大規模的漢人慣習調查,後擴大包括原住民。

    殖民當局在臺灣進行各種近代化建設(如電信、鐵路、銀行等),同時也帶來近代性(如理性思維、合理性、公德等),但是在殖民地,「近代性」中最重要的作為個人和群體的「主體性」卻付諸闕如。1920年代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可以從這個角度予以理解──在文化上主張保有臺灣的獨特性,在政治上追求殖民地自治。這個反殖民運動採取體制內路線,延續14年,其間數年有臺灣文化協會之佐贊,不失為殖民地臺灣最大規模的知識分子反殖民運動。臺灣政治運動社群,從1927年臺灣文化協會分裂開始,歷經一連串的分裂,至1930年代日本軍國主義興盛之後,不是偃旗息鼓,就是被當局消滅殆盡,如臺灣民眾黨遭取締解散(1931);祕密活動的臺灣共產黨,也受到致命的打擊和壓制。

    居住於山區的臺灣原住民原屬清帝國之「化外」,1874年牡丹社事件發生,翌年才被劃入管轄範圍,但20年後日本領有臺灣,山區部落第一次遇上近代國家。日本殖民當局沿襲清朝的作法,將山地原住民畫入不同於一般行政區的「番地」(日文原文為「蕃」,中文轉譯為「番」,下同),以警察為主力予以統治。面對強權入侵,原住民固有的政治和社會組織,以及傳統文化和規範受到嚴重的衝擊,政治權力結構金字塔化,原本獨立自主的部落被壓在最底層。在此一大背景之下,由於若干近因的加成作用,1930年在霧社地區發生震驚全島和帝國內外的霧社事件。在此之前發生的太魯閣戰爭(1914)和大分事件(1915),屬於同一大歷史脈絡,是拒絕被入侵強權馴化的可怕代價;部落若反撲,結果更是慘重。少數布農族人抗拒到日本統治結束時仍然是「未歸順番」。

    殖民統治下的近代化,造成殖民地性和近代性之間的糾葛,也就是一事一物往往具有這兩個面相。例如日本在臺灣努力推行初等教育,以全部臺灣男女孩童都進入公學校就讀為目標,但中等以上教育就不予鼓勵,早期臺灣子弟甚至沒中學校可讀。又如公學校教學內容充實,且品質稱得上優良,但袪除了臺灣歷史,代之以日本歷史;修身教育則幾乎全以日本人為道德楷模。也就是說,再好的東西就是欠缺那麼一點點──那美好事物不可或缺的主體性這類的糾葛帶來了殖民地的曖昧性。

    臺灣的殖民地教育以日語為教育語言,由於入學率逐年提高,最後終於造就了一個說講日語的世代。日語不只是殖民者的語言,它也是積極追求西方文明的殖民者的語言,因此,日語成為通向世界的窗戶。臺灣日語世代透過日語,接觸到一個美麗新世界。
    黃土水有如平地出現的高山,在臺灣人都還不知道何謂近代雕刻時,突然崛起,並且走進帝國的美術殿堂。捕捉故鄉嘉義的光與影的陳澄波說:「我,就是油彩!」女畫家陳進則用膠彩精描細繪出人間美好事物。我們也聽見鋼琴聲,是江文也在頌揚那南國的綠田和白鷺鷥。到中國的張我軍主張大家用北京話寫小說,但在絕大多數人不熟悉北京話的臺灣,寫給誰看?有舊學底子的賴和嘗試寫臺灣人看得懂的白話小說(惟有點難懂)。令時人和後人津津樂道的是,楊逵呂赫若龍瑛宗寫出了可以媲美「內地」(日本本土)作家的日文小說。但是,那畢竟是殖民者的語言,如何寫給臺灣的大眾看呢?如何原汁原味描寫臺灣?即使用臺灣話文寫作,遇上的最大困境是:教育語言是日語,年輕人已經看不懂漢文,何況是白話文,還要創很多新字。殖民地總是「由不得自己」,沒有國家語言政策來配合,臺灣話文運動終究是逆水行舟。

    作為臣屬於帝國的殖民地,當殖民母國有大變動時,勢必被捲入漩渦。1931年日本發動滿洲事件,朝鮮和臺灣都明顯受到影響;1937年日本發動「支那事變」(盧溝橋事件),殖民地進一步捲入日本的對外征戰,到了1941年大東亞戰爭,更是「一億總動員」。然而,當日本本土軍國主義、皇國思想如日中天之際,殖民地畢竟不是「血緣」上的日本人,因此必須強力推行皇民化運動,試圖將殖民地人民改變為「真正的日本人」。即使於1879年納入日本版圖的沖繩縣(原琉球國)的人民也還需要「皇民化」。

    日本的對外征戰不斷拉長戰線,為了擴充兵源,終於在朝鮮和臺灣實施志願兵制度,為將來實施徵兵制鋪路。在戰爭動員的過程中,許多殖民地青年寫「血書」志願當兵,甚至是當軍伕;女性則志願當軍中看護婦(護士)。臺灣人以軍屬(軍中文職人員)、軍人身分捲入戰爭的人數共20萬七千餘人,其中死亡三萬三百餘人。除此之外,殖民當局透過各種組織動員臺灣人支援日本的對外征戰,如「農業義勇團」、「臺灣特設勞務奉公團」等,另有由原住民青年組成的「高砂義勇隊」。八千多名的「海軍少年工員」則是到日本本土神奈川縣學習製造戰鬥機。

    1945年8月15日正午,在天皇的「玉音放送」中,日本宣告戰爭結束。絕大多數的殖民地人民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面對日本投降的大變局。日治時期臺灣最大規模、為時最久的反殖民運動是走體制內改革路線,殖民地自治是其極限;若主張臺灣獨立則是挑戰統治體制,是無法公開討論的選項,因此不在一般人的思維中。可能因為這樣,二戰結束後,全球許多殖民地紛紛獨立,臺灣卻迅速被「回歸祖國」的論述所籠罩、席捲,走向一條世界上可能很少見的路途,陷入了另一個類殖民的困境中。

    殖民統治下的近代化,為臺灣帶來很多近代社會才會有的好事物,例如奴婢身分的消除、女性受教育、妻子有離婚請求權等。然而,由於是殖民地,很多遺蹟或遺產,需要轉化才能化為具有正面意義的東西,而我們正是那個可以化負面為正面的主體。「沙韻之鐘」的故事,是軍國主義的神話,但是泰雅姑娘沙韻真實存在,她有如我們美麗的深山奧林,魅惑著我們,要求我們參與紛歧的過去,走向共同的未來。


    國家靈魂 / 歷史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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