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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些話,聽的真切,很難下筆。
    有些事,層層交疊,再難說清。

    幾年來,總往灣寶跑,看多看深,看盡歡欣背後的農鄉淚。

    張木村大哥和洪箱大姐是一體的,他們像台灣很多老夫老妻一般,不會甜言蜜語,卻是形影不離。

    抗爭時期,倆人總是一起上陣,但是抗爭一開始,張木村不是那麼熱衷,一方面身體患病,一方面還在公職,但是更深的原因是張木村抗爭過一次,滿心傷痕。因為第一次科學園區土地徵收,張木村為了保住掙錢買來的土地,全力阻擋,事後還有村民怨他擋住財路,讓他很氣結。他曾說,「要拼!大家要站出來。不想作憨人,拼到死,還乎人講閒話。」

    張木村消極,洪箱不想土地被奪,參加自救會,夫妻倆曾經家中大吵,其實張木村不是怕事,而是擔心洪箱太衝,會和他一樣受中傷。直到主婦聯盟發出消息,農陣加入幫助,行動快速擴大,村子裡更多人反對徵收,展開連署,張木村看見大家願意站出來,開始變得積極,態度有著轉變。

    張木村決心投入,長期公職,他深知文件上的玄機,常常一整本公文,筆畫重點,有著密密麻麻的註記筆跡。洪箱說,那是張木村半夜不睡,徹夜研究的心血。每回上街前,心細的張木村,總是研究好文件,告訴洪箱該表達什麼,該強調什麼,但是直性的洪箱上場就是狂飆,感人的言詞,引來滿場共鳴。回家後,張木村還是會一直唸,那裡沒有說清,那裡沒有強調,但是下一次依舊幫忙準備資料,看著記不住的洪箱,上場狂飆。

    一場多年抗爭,重創張木村健康,患病的身體,奔波南北,回家常常是疲憊不堪,還要繼續開會,研究公文。洪箱說,張木村到抗爭末期,原本控制住的病情,又開始轉壞,常常是北上抗爭一趟,回家褲子裡都是便血,張木村不許家人對外說,自己在浴室洗淨。

    拖著病體抗爭,張木村洪箱依然到處幫忙,夫妻總是抱著別人相助,必得回報的心情,常常是別地有苦難,就主動到各地幫忙。大埔徵收案纏訟多年,張森文一家深受煎熬,洪箱常常電話問候,一天張森文心情不好,獨自關在樓上,彭秀春叫門不開,萬分擔心,打電話給洪箱張木村二話不說,載著洪箱趕到大埔,上樓把張森文勸了下來,二家夫妻哭成一團。

    洪箱女俠:「做農,伊卡懂!」

    抗爭後,夫妻倆沒有閒下來,依舊到各地聲援,或是受邀前往演講,張木村成為不會開車洪箱的駕駛,趕著出門時間,車上告訴洪箱聲援的事件背景。現場常常看見,洪箱女俠上場發言,張木村就坐在台下,聽著洪箱發言相挺,臉上有著一種驕傲表情。一次張木村上台發言,一開口就是,阮某是洪箱,我是伊尪,駕駛兼助理,又驕傲,又調侃的表情,引來現場歡呼大笑。

    但是,回到灣寶,情形反轉,深知農事的張木村,成為農村教育的推手,這下就變成張木村拿麥克風,滔滔不絕講著農業知識,示範如何耕作務農洪箱此時就像一位小助理,跟在一旁招呼助講,總是嘟噥著,「做農,伊卡懂!」

    這對夫婦像連體嬰,抗爭時洪箱上場,張木村助勢,農耕時張木村主講,洪箱附和。最精采莫過在田間,靜坐一旁,看著倆人鬥嘴鼓,那種一來一回的碎唸與嘮叨,是愛!

    原本抗爭完,張木村洪箱可以寬心,張木村熱衷田園導師的農事教育,也有許多擴大田區種植的想法,一切看似該是圓滿。但是外來的徵收壓迫去除,農村裡內部依然有著繁瑣的隱憂。

    一些耕作計畫的推動,不是想像中順利,擴大田區種植,反而加重夫妻倆的負擔,洪箱曾勸張木村,慢慢來!但是急性子的張木村,彷彿在趕時間要完成甚麼。幾度到灣寶,總是看見張木村和洪箱自己的田要作,為了推動農村互助的交工制度,別人的田也要幫。一次沒聯絡就到洪箱家,看見張木村赤腳坐在門外,抽著煙,滿臉疲憊,一見人來,換上熱情笑容,才感覺在歡欣後,他的身體開始負荷不了。

    更讓人感傷是家族內部的事物,張木村一直梗著,心裡不舒服,洪箱看著不忍,

    說出心中的擔心。她痛苦的表示,外來的壓力,夫妻倆可以一起拼,但是家族內部的問題,張木村不許她管,就算她想幫,也幫不上忙,就眼睜睜看著張木村心情鬱悶,日益衰弱,勸都勸不過。

    跑久,看著一個擋住徵收的農村,依舊面對種種問題,縱使有鄰居相助,社會相挺,張木村洪箱夫妻倆,還是獨力承受著一切,只露出熱清的一面,隱藏了許多憂慮深愁。

    這次,張木村進醫院,得知消息,打電話慰問,卻不知醫院中的張木村病情急速轉壞,慌了神的洪箱斷然掛上電話,再也無法聯絡,最後接到就是噩耗。

    像是身體一部份的消失……

    張木村突然離世,讓人錯愕傷痛,更讓人不捨是洪箱張木村進醫院,送回家斷氣,到籌辦後事,二週的時間,洪箱幾乎獨力承受,她難以接受,不想聲張,更不願麻煩大家。直到告知徐世榮老師噩耗,徐老師到洪箱家上香,痛哭著要洪箱告訴大家,讓大家來幫忙,洪箱大哭,積累多日的悲傷,傷心欲絕。

    協助製作告別影片,公祭前日帶去給洪箱看,播出時洪箱眼淚直流,像雨,直落墜地。她說作夥四十多年,一下說走就走,很難接受!

    洪箱說著,張木村很貼心,走前交代家中事物,退休金、農事收入都有安排,展現未曾有的溫柔,直向大家道謝。洪箱心碎,張木村的離去,像是身體一部份的消失。在洪箱的眼裡,看見失魂的無依,讓人不捨,讓人心痛。

    幾十年來,他們夫婦都是一起,形影不離,如今張木村的離去,洪箱只能獨留,不再有人相伴,不再有人碎念,不再有人鬥嘴鼓,甚至不再有人赤腳併行在田裡,相守著保下來的土地。

    很擔心洪箱!幾年來抗爭,張木村累壞身體,洪箱也是疲憊。面對張木村過世,洪箱會有好長一段調適期,但是她太堅強,或是不讓別人擔心而裝得太堅強,告訴她想哭就哭,有事一定要說,大家都關心她,她不會是一個人孤獨。

    公祭時,洪箱不能送,站立在門邊,看著大家來送張木村,欣慰的眼神裡,有著太多徬徨與不捨,更多的困境,未來她必須面對與度過。

    農村,原本就有諸多問題,徵收像一股毒劑,翻攪了壓抑住的問題,累垮了一群農民,甚至讓所有慾念、貪婪滋生,形成更繁複的困境張木村大哥的亡故,讓人心痛,更心痛是反抗徵收之後,以為得到一片安樂土,卻還是的面對種種問題,無盡疲累。

    張木村大哥過世了!懷念之後,別讓洪箱孤單,多陪她走下去,那該是張大哥最期待的遺願。


    國家靈魂 / 土地、居住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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