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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50年代的台灣處於政權遞嬗、黨國「轉進」、威權統治的時期,社會上看似平靜,卻處處有光怪陸離的現象。中部山城裡大家以農為業,過著純樸的生活,在雙親的呵護下,我度過了物資雖不豐盛、卻也平順快樂的童年。但農民地位低落,使我和很多農家子弟一樣,知道不努力讀書不能翻身過好日子,讀中小學毫不考慮地接受黨國教育,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那是一段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年華,當時常遇到「鄉音無改」的師長,只是客居島國的羇旅者還沒有詩人筆下濃得化不開的鄉愁。

    黨國教育下的學子總想當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擁抱長江黃河的夢雖虛幻但甜美,我高二懵懵懂懂時就加入為黨員,年少的靈魂和一般人一樣,認定沒有黨就沒有國、救黨才能救國,黨國洗腦還真徹底,唐山來的老師還勉勵優秀的我多汲取祖國的奶水,做個偉大的炎黃冑裔,當時的我深信不疑。

    鄉間的男孩雖有升學的壓力,但對文史的熱愛不減,時常擁抱中國詩文,「雲淡風清近午天 … 將謂偷閒學少年」、「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這些瑯瑯上口的詩詞涵養了年少的我,「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又讓我栽進了司馬遷的殿堂,那是何等優遊恬淡又不知今夕何夕的歲月。

    60年代底負笈到嚮往已久的大學,指南山下道南橋畔的點點滴滴,至今依然讓我午夜夢迴永難忘懷,但也使我體會出小說家筆下「徬徨少年時」的苦澀。

    懷抱著「讀聖賢書所為何事」的心情,走進中文系的課堂,我失望了;因同學的厚愛,我當了學會總幹事,看到黨國怪現象,我忝為中國國民黨「知識青年黨部」書紀長,太多的逢迎造假,使理想性高的年輕人卻步,「保釣運動」我恭逢其盛,當年訓導長在禮堂前跪求學生的情景歷歷在目,後來看到黨報如何顛倒報導,又如何為馬氏父子搽脂抹粉,我知道我該抉擇了。

    當年台灣中文系受到北大或中大學風所影響,我們主要接受的是季剛大師下的考據訓詁之學,欠缺「振衣千仞崗,濯足萬里流」的胸襟,加上教席因戰亂難以穩定、不夠理想,有人上詩詞課大談古董,有人上易經教算命,有人教文學史講好幾堂拔牙齒,更多的是教思想史專書的,若不是嬉笑怒罵、就是翻譯解釋,原諒我不是刻意臧否師長,這真的是「小學而大遺,吾未知其可也」。

    年少太輕狂,秉持著「一事不知,儒者之恥」的信念,也去修習他系的課,如朱師叫好又叫座的「西洋政治思想史」,滿清毓老「孔孟荀哲學」等,讓我視界擴大,後來歷史系的課吸引我逐漸淡出號稱國學的系,我先後上了杜師和閻師的「史學方法」,尤其杜師讓我體會做一個史家的不容易,學養豐富之外,還要何等的虛心,清儒章學誠提出的「史才、史德、史學、史識」兼備談何容易;杜師不輕易就事論人,但我心中對某些人事物已有定見,謝謝杜師。

    方法學的重要又在「史料導讀」的課程中得到驗證,不要人云亦云、道聽途說,以免貽笑大方,國學中以傳解經常誤解原義,注疏不論矣!

    東引役畢,回到台北,那是黨外運動風起雲湧的年代,對黨國的反抗已把「傳統下的獨白」、「醜陋的中國人」著作拋遠了,因緣際會「中壢事件」時我坐車去警分局,看到熊熊烈火,後來才知道,那是不長進的某黨,派人放來栽贓的,我知道多行不義會自斃的。

    改變我最大的,是就讀歷史研究所,我還是第一屆研究生,歷史之神真會作弄黨國,當時研究所設立的用意,是要多培養黨的化妝師,為黨漂白粉飾,可以繼續萬年執政,黨用心良苦,可惜事與願違,我或許就是一個例子。

    閻所長為了使我們多瞭解,國共鬥爭中為何共產黨獲勝,找來國共兩黨黨史的專家都在課堂授業解惑,當時我「患在好為人師」,求知心比以往更熾熱,雖不能說「焚膏油以繼晷,恆兀兀以窮年」,亦不遠矣!黨國教授中規中矩的引導我們,只是白色恐怖使他們不敢面對黨國陰暗面,無法為我們解太多疑惑。我記得我提問「藍衣社」問題時,教授堅決說沒有這個機構,反而曾經是共產黨出身的郭教授(曾當過調查局副局長)與任教授,對學子說出較多的往事秘辛。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輩子讓我終生有孺慕之情的莫過於李定一教授了,他教授我們中國近代史,也教近代史料導讀,他是我真正啟蒙恩師,尤其他要大家好好研讀「中國近代史論叢」,要我們體會什麼叫經典作品,何為爛文章,何為歷史的分析。後來我認真拜讀後,才知道古人說的「讀破萬卷書,下筆如有神」,好像不是真的,因為皓首窮經,才覺得眼高而手低,得失寸心知,反而更不敢貽笑方家。

    最讓我震懾的是李師當著黨國學生,批判起孫文這個小癟三何等的誤國黨團何等的糟蹋人課後我們到教授家談古論今,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那是我求學最愉悅的時光,更使我瞭然人世間的真假與虛幻,年幼時的偶像經過爬疏後竟如此不堪,今宵酒醒何處,不該是曉風殘月吧!

    中國古儒常說「讀萬卷書要行萬里路」,說「汲山水以澡心,擷山雲以練性」,我束髮以來即喜歡旅遊,那一年和研究所同學自助旅行到神遊多年的「故國」長沙,走遊馬王堆、愛晚亭、嶽麓書院、湘江賓館、魯肅墓等,在岳陽國校聽了當地一群耄耋勇敢臭罵國共兩黨做了多少慘絕人寰的往事,我終於知道往事真的如煙了;最後到了「小范老子」(原諒我用這名字)筆下傳誦多年的岳陽樓,我想吟詠「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那種氣象萬千的時節,才發覺騷人墨客時常會引發人有「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的禪境,但那不是南島語族的後裔該追求的我不要追尋天邊美麗但虛幻的彩虹我要好好擁抱腳邊真實可愛的玫瑰,雖然玫瑰多刺。

    現在的台灣常有人說「台灣中國、一邊一國」,脫離中國建立台灣國,是大多數正常台灣人的願景,「風和日暖」不是一蹴可及的,教育子民保鄉愛國不懼怕的情操何等重要,當年美國獨立時潘恩寫成《常識》,德國統一運動時費希特「告德意志同胞書」,發揮了相當大的功能,台灣要建立正常的國家,深耕才是正道,有人說「如今台灣教育界、政治界、媒體界等最缺少自由思想、獨立人格」,不是嗎?不需要大刀闊斧的改革嗎?或許媒體改造較容易,新聞不要每天都在報導凶殺案、車禍、災難等負面消息,台灣媒體界病得不輕,請多報國際新聞與台灣的良善故事,多報導好山好水的旅遊景點也不錯,事在人為,看主政者魄力了。

    古今多少事盡付笑談中,歷史可以帶給人借鏡或教訓,可惜就像我欣賞的俾斯麥說的:「聰明的人以別人的經驗為經驗,傻瓜的人以自己的經驗為經驗」,歷史的可貴在「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民主社會與帝王時代當然不同,可是領導人物豈能不懂引領民意的方法?只懂權謀或利益分配是不夠的。看到總統下台馬上身陷囹圄,情治首長一換人,他就莫名奇妙被起訴,真為台灣人悲哀。領導人或許可以從中國的「貞觀政要」或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君王論》作品中得到一些啟示吧!我服膺馬基維利的那段話:「領導者要像獅子那麼凶猛,要像狐狸那麼狡猾」,善用公權力,塑造公信力吧!謙卑、謙卑、再謙卑,說說就好了!

    原文刊登於:苦澀的蛻變-從黨國到覺醒(2017-10-27李昌華)


    國家靈魂 / 轉型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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