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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廈門大學的一些教授,覺得在房子問題上吃學校騙了,因此走上了街頭,但沒有想到,得到的社會呼應不夠,還有一些人在帖子後面冷嘲熱諷。有人說,你們這些教授,平時對平民百姓的維權不聞不問,這個時候怎麼可能得到公眾的支援?(對照組:台灣的東華大學前任校長黃文樞,以黑箱作業操控教師升等,甚至還蓋房子、要求學校教師、要配合投資) 

     

    當然,我對廈大教授的遭遇還是深表同情的。覺得自己身份不同,是個人才,沒想到竟然連住房都住不踏實,被騙了多年才知道沒有產權。一肚皮冤屈,沒人搭理,於是上街維權。還遭到了據說過去「刁民」才有的遭遇,在我們這裡,堂堂教授,走到這一步,依我看,已經相當不容易了。

    指望教授在公共事務上為大眾說話,這事兒真的挺難。常見的,都是他們以專家的名義,為特定的部門講話,比如油漲價的時候,火車票漲價的時候,公園票漲價的時候,等等,等等。害得我們語境裡的專家,都被大眾罵成了「磚家」。至於自己的利益受損時的維權,教授們一般都傾向于個別勾兌。如果勾兌不成,多半是指望別人替他們出頭。

    有一陣兒有所大學青年教師(在西方應該被稱為助理教授的,中國諧稱「青椒」)的住房補貼,不知為何總是不發。一些青椒好不容易聚集起來,商量是不是找校長維一下權。在互相打了半晌氣之後,隊伍終於出發了,結果領頭的到了校長辦公室門口,發現後面的人都消失了。當年我公開跟我的院長吵架之後,在校園裡走著,就會有本校的教授拉住我,跟我講他的不幸遭遇,讓我替他說話。我說,你為什麼自己不說呢?你不是也是教授嗎?

    評職稱,是大學裡最大,也是教師們最在乎的不端所在。但是,每次評職稱,明晃晃地不公平,條件好的人被弄下去,差的被評上來,都是一些知名教授投票的結果。他們幾乎每次都這樣昧著良心投票,投來投去,都沒感覺了。這樣的人,如果遭遇了不公,你能指望他們出來維權嗎?

    早些年,北大清華的藍旗營公寓,北大部分的宿舍,房屋老出問題,不是漏水,就是冒臭氣,一干名教授們,怎麼找學校領導,都解決不了。其中有位教授實在受不了了,找到我讓我寫篇文章呼籲一下。我寫了,發表之後引起強烈反響,但與此同時,卻是這些大牌名教授的恐慌,直到學校方面真正引起重視,把問題逐步解決了之後,恐慌才算結束。

    顯然,看著似乎地位比平民百姓高的教授們,實際上要比平民百姓膽子更小。沒事的時候,讓他們替老百姓說話,基本上是扯淡。自己有事的時候,能站出來上街,已經很了不起了。我聽了消息,都直念佛。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做了多年的「順教授」之後,一旦站出來,就也變成了「刁民」,跟刁民一個待遇

    不錯,教授這個群體,要說偷東西的,隨地吐痰什麼的,的確比別的群體要少,但道德水準,權利意識,卻不見得比平頭百姓多點什麼。同事和朋友,受了領導欺負,有敢出頭相幫的嗎?恐怕沒有。自身利益受損,能像廈大教授這樣上街的,也是鳳毛麟角。即使道理都明白,行動上,也是超級的矮子。怯懦兩個字,深深地印在了教授們的背上,翻過來,就是「聽話」,真聽假聽不知道,但看起來,還是挺美,挺和諧的。

    要教授豁出去維權跟白烏鴉一樣稀罕

    教授為自己維權,在事實上的確要比一般人來的更難些,這是不爭的事實。就算極少數特別牛,可以驚動上層的教授,也未必會利用自己的地位,站出來維權(他們可以單獨勾兌,或者規矩地向上反映)。一般的教授,即使是名校的教授,如果真的攤上了像今天廈大教授這樣的事兒,能豁出去的,跟白烏鴉一樣的稀罕。

    顯然,這不是因為教授們權利意識不強,更不是因為他們沒有覺悟。骨子裡,就是因為怯懦。然而,這怯懦由來有自,具體怕什麼,也不好說,就是怕。已經成名的人,怕因此丟了這個名。就算你著作等身,名滿天下,只要是「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這樣環境,哪怕只是在局部存在,罕有成名人物敢冒這個險的,一旦得罪了大人物,很可能原先有的,瞬間都消失了。更何況,有些名教授之所以有名,根本不是因為他們的學術,而是上面賜給的光環。人家能給,就能收回去。由此,在人矮簷下,不得不低頭。

    沒名的人,怕評不上職稱,甚至丟了飯碗。擔心評不上職稱,是大學裡青椒最普遍的憂慮。儘管很多人都遭遇不公的對待,但是,卻少見有激烈抗爭的。因為一抗爭,今後就更沒戲了。在大學裡如果評不上教授副教授(現在還要進一步爭級別),等於什麼都不是,出去在親戚朋友面前,都抬不起頭。

    在我們做青椒的時代,學校要想砸你飯碗有點難。現在都沒有事業編了,五年一聘,領導說不聘,你就失業了。而你歲數又大了,像前年被中山大學趕走的那位講師似的,到哪兒找工作呢?單這一項,就會嚇住大多數的青椒,讓他們老老實實,即使權益被侵害,也只能找領導哭訴,別的,就算了吧。

    成名的名教授,有名利壓力,沒成名的青椒,有生存壓力。 

    大家都在焦慮之中,哪裡有心思維權呢?雖然說,在大學裡,教授地位並不高,眾多行政官員,個個都在你們的上面,動輒指手畫腳,你們還都得聽著。走到社會上,地方官也不把你們當回事。哪怕是年紀很大的資深教授跟一個他的學生輩的部委的處長出門,到了地方上,人家肯定把這小處長擺在前面。但是,事情就壞在這個但是上了——在社會一般人眼裡,教授還多少有點光環。熬到了博士畢業,如果能找到一個大學的教職,在眾人眼裡,還算是一個不錯的職業,儘管工資待遇不高,也不是鐵飯碗。為了這點虛榮,進了大學教書的人,輕易是不會放棄的。

    大學裡從來不乏混子,混子在大學,一般都混得風生水起。做學問的被混子管,是一個規律。混子當然不會維權,他們哪一步都不落,好處都拿了。被侵害的,只能是那些做學問的人。恰是這些人,每每被拿捏得特別狠,動彈不得。

    當然,這怕那怕,骨子裡,還是因為作為知識份子,本質上並沒有站起來即使是所謂的高級知識份子,他們的就業,他們的生計,跟沒有工會的農民工一樣,是沒有保障的。單一個飯碗的把柄,就可以讓絕大多數人規規矩矩,更別說人家興許還有別的殺手鐧呢。

    被拿捏久了,人就習慣了。人前人模狗樣,是個教授,骨子裡,也就是個奴才。

    原文刊登於:教授維權那點事兒 (張鳴)

    張鳴現為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系教授

    10年前,他50歲的時候,跟他所在的學院領導大戰一場。開了一個高校的惡例。一個教授,既開罪國家領導人,也開罪自己的直接上司。之所以這麼幹,除了講義氣之外,還有一個理由,是。對自己的生命預期,就是50歲。過了50歲,就無所謂了。


    公民意識 / 教育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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