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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近幾年國內外深入漁業產業鏈的調查報導發揮了極大的影響力。

    2014年,英國《衛報》舉發泰國蝦養殖與加工業涉及大規模人口販運與奴役勞工,美國隨之降級泰國的人權排名。2015年,《美聯社》橫跨東南亞調查血汗漁工,一舉拿下普利茲公共服務獎,歐巴馬進一步簽署法令禁止血汗海鮮進入美國,促使歐美各大超市清查供應鏈,杜絕有奴役勞工的海鮮進入市場

    同年,《紐約時報》則從非法漁撈的角度切入,大篇幅地揭露漁業界不為人知的謀殺、喋血、造假與奴役勞工的黑暗面。

    在台灣,網路媒體《端傳媒》與《報導者》在去年各提出頗具規模的漁業調查報導。《端傳媒》的「我們會吃光海洋嗎?從太平洋到西非,兩岸漁業全景調查」,從台灣的沿近海一路鋪敘到遠洋,以及中國如何將漁業視為佈局全球的戰略之一,以國家之力有系統地追趕世界遠洋列強。《報導者》的「造假・剝削・血淚漁場」成功打進主流媒體的辯論場,其中最讓我佩服的地方是,在遠洋漁業綿密而複雜的大網裡,從不同利害關係人的視角,為讀者建立了立體而生動的漁業圖像。

    在這個年代,很多人批評弱智媒體,但好的媒體卻更顯得重要。例如前些日子,《報導者》從一名漁工之死開始追蹤,那個故事是源自印尼中爪哇的Supriyanto在台灣鮪漁船上過世,兩個月後,屏東地檢署認為Supriyanto因病死亡,無他殺嫌疑,簽結此案。但是,他到底怎麼死的?同船漁工為他拍下3支影片,後來成為監察院要求地檢署重啟調查的重要證據。

    這幾年綠色和平關注許多漁工受虐、人口販運的案例,去年5月,我與法律扶助基金會和幾個漁工人權NGO準備為此開記者會時,我們研究了不少個案,當時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秘書長李麗華將Supriyanto生前影片給我們看,我看到影片時驚訝萬分,一連重看了好幾遍,短短幾天內拍的3支影片,主角竟然像是3個不一樣的人。

    第一支影片裡,Supriyanto頭上流著血,他正視鏡頭,夥伴要他說出是誰打他,他猶豫許久,才說出船長與其他三人。第二支影片,他的臉被打得異常腫大,坐在甲板上沉默不語。第三支影片,他全身乾枯雙頰凹陷面如土色,已呈彌留狀態,同伴們大喊快為他念《可蘭經》。Supriyanto的遺體送回家鄉時,家人看著「縮小得像個孩子」、眼睛遺失、幾乎隨時支解的身體,幾乎認不出他。

    Supriyanto的死一開始並未引來太多關注,如果沒有媒體的追查,他可能僅僅成為過往海上喋血、漁工受虐逃亡與死亡的眾多案件之一。隨著後續的調查與政府的回應,我們可以從一條生命的消逝,窺見整個漁工聘僱制度的缺陷與跨國的聯手剝削載著Supriyanto出海的,是一艘長度不到24米、100噸以下的小釣船。這樣類型的小釣船台灣有一千多艘,數量遠高過日本、韓國與歐洲船隊。許多船長身兼老闆,頂著幾百萬貸款,準備與大海一搏生死,滿載的壓力和重重競爭之下,漁工面臨的低薪和艱苦工作環境似乎變得理所當然。

    台灣遠洋漁船上的漁工都是來自境外聘僱,除了不受《勞基法》的保障,仲介也經常是非法經營的黑戶仲介讓教育程度不高的漁工簽下不平等契約,用假證件上船。印尼仲介吃定台灣「是個不存在的國家」,一旦出事就可以迴避外交程序。在這個事件裡,作為主管機關的漁業署,或漁業電台,都沒有漁工在船上生病需返航或就醫的紀錄;而作為司法調查單位的屏東地檢署,更在沒有等到驗屍報告前,就以病死無他殺嫌疑簽結。書裡寫道,「台灣版的『血汗海鮮』看似文明也高明,是讓所有苛刻、奴役、不平等都出於自願。」

    一位漁工之死,反映出的是漁船上的上千成萬的漁工,他們懷抱著翻身的夢想,卻可能面臨艱難困頓,甚至死神的威脅。一位漁工之死,戳破支撐台灣漁業勞動來源的荒謬制度。

    媒體的調查報導除了追求真相,也進一步讓讀者認識不同產業的制度與文化。像是在《血淚漁場》一書裡,記者們訪問了前漁業署署長沙志一,他說:「我們是最早一個國家,讓漁船在海上成為『不休息的工廠』」。

    漁政單位洋洋得意台灣船隊可以「人定勝天」,漁船當然一出海就力拚滿載,最怕抓輸別條船,反正「抓太多了裝不下再倒掉」。這種拚量的文化是台灣長年累積的文化,這文化讓遠洋漁業從業人員和政策制訂者,沒有餘裕顧慮資源、人權甚至國際的漁業管理規範。一位退役觀察員更在書中鮮活描述,「海上是24小時不會停止操作,你(船東)睡覺著,有大量漁工在幫你賺錢,那是比毒品更好的生意,是會上癮的,就像飛龍在天」。當剝削海洋與人力成了維繫產業利益的筋脈,終有一天將面臨疲軟困乏的問題。

    2015年,歐盟認為台灣沒有能力遏止 IUU(Illegal, Unreported, and Unregulated,非法、未報告、未規範的漁撈),對台灣發出黃牌警告,要求改善漁業管理,否則可能禁止台灣水產品出口,更可能讓美日等市場大國跟進。除此之外,過去由遠洋漁業梟雄主宰的權力結構,也悄悄翻轉:太平洋島國的入漁費日益高漲,國際管理規範也更趨嚴格。還有,從生產鏈末端包括超市、品牌和零售商而來的壓力,要求永續漁法、產銷履歴與改善勞工條件。林林總總,正如大浪一波波朝著封閉卻勢力遍布全球的台灣漁業而來。

    從Supriyanto悲傷的故事,我們看見一個漏洞處處的巨大產業如何壓迫、甚至將人命逼上絕路,但也因他的犧牲和隨之而來的報導,許多部門開始反思、調整與研商新的法規和制度,企圖扭轉污名。另一方面,我們卻也依然聽見產業裡選擇性的充耳不聞、否認與失憶。在《血淚漁場》一書裡明指在遠洋漁業裡,有權力與沒有權力的人中間存在巨大的「記憶時差」和「認知落差」。過去產業界裡的潛規則、大家祕而不宣的醜聞或不正當手段,如今正面對重大挑戰。

    片段式的理解沒辦法幫助產業前進,真實也許令人痛楚、不堪、羞恥,但誠心改革,讓產業繼續前行,將是台灣作為漁業大國肩負的責任。

    台灣遠洋漁業的版圖遍及全球,不論漁工聘僱、漁業合作、水產貿易、國際管理規範,都涉及不同國家的各方角色。有媒體願意以更全面的視角,研究、理解、認識並勾勒漁業這個複雜產業的經緯向度,未來期待有更多媒體能持續發揮公眾監督與鞭策的力量,也期待體制內的奮力改革,激發更多公民的討論與政策參與。

    原文刊登於:血與淚匯聚的汪洋──媒體揭開幽暗之必要 (2017-05-17顏寧) 

     


    公民意識 / 勞動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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