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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偶然看到了李靜睿的《鼠疫裡的異鄉人》,裡面提到了好些推特上出現頻率非常高的名字:剛被中共法院判刑的律師夏霖、久病淹留醫院的維權人士胡佳,還有仍在坐牢的許志永。作者表達了異議維權人士內心的掙扎與糾結,結尾語氣很平淡:「平行世界的確存在,在有光的這一邊,我們談論閒話,享受愛情,在背陰的那一面,我們試圖反抗,吞下苦果。我穿梭於兩個世界中,無法做出選擇,因為我渴望平靜,也渴望尊嚴」。

    (圖:曾立宇 / 端傳媒設計部)

    滄桑與無奈溢滿於看似平靜的字裡行間,讓我心中充滿了苦澀:在中國,一個人可以角逐權力、競爭財富,也可以用知識充實自己,但不管道路的目標如何不同,卻有一個共同點,即註定得不到尊嚴。

    中國平民只剩下自尊可守

    我曾在國內來信中看到一段這樣的話:「如果你是窮人,90%的人會疏遠你;如果你是異議者,你原有的朋友也會疏遠你。」

    普通人得不到社會尊重,只有自尊可守。但一旦要與官府打交道,連這點可憐的自尊也將被剝奪。《人民的名義》裡有個經典橋段:訪民在京州市光明新區信訪局的窗戶前必須屈辱地半蹲著,才能與裡面的辦事人員對話。可惜的是,這個情節並非虛構,據說河南省鄭州市社保局的視窗就是如此設計。社保局不比信訪局,有幸納入中國社保體系的中國人才能進入辦事,這些人的處境比訪民好多了。

    追求知識本為豐富自身,但在中國這個極權國家裡,不少人卻因追求知識而豐富了思想,最終成了異議人士。我生活在中國的年代,異議人士還不是量產,尤其是在深圳,屬於個別現象。記得許志永2008年來美國時,我去拿朋友托他帶給我的茶葉時見了一面,當時他處在事業巔峰時期,心態很好。我記得他對我說過一段話:「與你那時在國內的情況不同。你在深圳是一個人,公安國安力量全盯著你,也沒同類人的支援。我們現在不一樣,自己有個團隊,全國支持者很多,只要動了一個,國際國內就會群起援助。我們有底氣。」許志永的話並非全是虛言,後來他因所謂稅收問題入獄,得到全國性小額捐款。但第二次入獄後卻被當局以「聚眾擾亂公共場所秩序罪」為名,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李靜睿文中提到的夏霖,我只在推上「認識」。但從傳知行出版的《2008公民稅收手冊》當中,我瞭解到夏霖想建立的是個納稅人問責制的公民社會。但現實中,夏霖的人生道路越走越窄:「圈子內越來越多人在他那裡留著委託書,他幾乎成為身邊所有人的律師(玉閃被帶走的時候,和阿潘確認了夏霖的手機號碼),但當他自己被抓,我們才知道,他從來沒有給自己委託過律師。」

    在中國,一旦淪為異議人士,是無法保持尊嚴的。我自己的經歷已經遙遠,但我有一位朋友卻是近時經歷,夫妻二人的資歷都算是知識界金字塔尖的那部分,內心也極為驕傲與自尊。但因為丈夫成了異議人士短暫入獄,轄區的國保隨時上門,家中還被抄過兩次。從朋友那不多的談話中,我能夠體會他們內心那煎迫的無奈與苦痛。但他們確實還不算異議人士當中的最悲慘者。李靜睿描寫了異議人士及其家屬那種令人絕望的狀況:「在絕大部分時候,『異議分子」的榮光只存在於微博和朋友圈之中,他們的存在代表這個國家還有這麼一丁點兒人,守住那些在當下中國的話語體系中認真朗讀會顯得可笑的價值,比如自由,或者正義,我們輕快地越過他們,用轉發和點讚來盡自己的道德義務,而他們,卻實打實要面對如此沒有退路的人生。他們為之付出慘痛代價的事業,是一把冰做成的刀,有過鋒利的時刻,但『時代』是太過灼熱的詞語,他們終將融化,並無痕跡」,在網上獲得的認同與尊嚴感,幾乎成了異議人士與維權者在荊棘之路上走下去的唯一支持。

    中國官商關係好比性服務業的媽咪和小姐


    中國這些年來確實成就了不少堪稱世界巨富級商人,但沒有一個商人敢說自己的財富不依賴政府(官員)。最近BBC採訪郭文貴的視頻中有一段對話:

    BBC記者問郭:你認為國內的腐敗、黑暗,可以用官商勾結來形容嗎?

    郭文貴回答:不存在官商勾結。說官商勾結,太看得起中國的商人了。中國的官和商的關係,更準確的描述,應該是一個夜總會(性服務業)的媽咪和陪酒小姐的關係

    我相信這不是郭文貴一時氣憤之言,而是他對企業(包括自己)與政府官員這些年來的浮沉榮辱認真思考過後的評價。

    關於中國政府掌握資源配置大權的制度性設置,決定了負責分配資源的官員成為「造王者」並分享其利,決定了中國政治高層可以利用手中權力構造家國一體的利益輸送體制,我已經談得夠多了。這裡只談中國政商關係中的商人地位。

    成功商人都有兩面,向世人炫耀財富的力量與自己的成就,收穫社會尊敬。但這是陽面,陰面則是他們在官商交往中,因為有求於人、受制於人,處處得忍受對方的欲取欲求。越是喜歡炫耀並收穫他人尊重的富人,私底下對自己的造王者可能越卑微,這是早期中國商人炫富到了病態程度的心理根源,這些年隨著中國富豪的國際化,除了陳游標等少數人之外,不少人已經能夠養氣自重了。

    商人這種財富光環下面的辛酸,在曾成傑因集資問題被判死刑之後,引起過一陣唏噓。但薄熙來一案開審時,的一番話讓商界人士極度受傷。兩年之後,即2015年12月4日有「薄家錢袋」之稱的商人徐明瘐死獄中,商界翹楚馮侖隨即寫了篇《徐明的羞處》,再度提到這段話:「大家都記得,薄熙來接受公開審判的時候,徐明出來做污點證人證明其行賄事實。薄熙來雖重罪之身卻還不屑地說:『他(徐明)是什麼身份?跟我不是一個層次,比他牛、檔次高的人我認識的多了,輪不到他。』這種鄙夷、蔑視、不屑的神情和表達,恰好說到了民營企業的羞處。事實上薄熙來說的大體上是真心話。不光是在中國,在一些類似體制的地方,民營企業的身份也是這樣。有一位民營企業大佬曾經說過:在官的眼裡,我們什麼也不是,就是一隻蟑螂。他想把你打死就打死,想讓你活就活。讓你活是他賜你,讓你死是重視你。」

    普通人對徐明本來沒多少同情。在他離刑期只有9個月就刑滿出獄之時突然「死於心肌梗塞」,各種猜疑隨之而來,有人為他寫了條墓誌銘「活得張揚,判得詭異,死得神秘——一個政商勾結的犧牲品」之後,12月9日淩晨,徐明的前緋聞女友,前央視女主播姜丰微博賦詞稱:「生離始,死別終,蒼天弄人猶不悔,明月清風自相隨。傷疊傷,痛加痛,我心片片化蝶去,唯願君享九霄樂。」

    這條微博寫得情真意切且有文采,終於讓國內輿論不再忍心繼續踐踏這位中國政商勾結的犧牲品。

    對上謙卑甚至諂媚;對下倨傲與輕視

    在中國,最覺得自己有尊嚴的可能是官員,包括雄霸一方的鄉長之類。上世紀90年代中國央視的《焦點訪談》中曾報過一位鄉長的大言:「我上管天、下管地,中間還要管空氣」,其張狂之態當時讓全國的觀眾笑爆之後,也引起了一些反思。

    (圖:曾立宇 / 端傳媒設計部)

    但是,官員們的位置是如何換來的,國內早是公開的秘密。通過能力攀升早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之後就成絕響,「男靠送錢,女靠獻身」成了升官秘訣,媒體甚至報導過少數官員讓美貌老婆為上級獻身以謀求升官的醜聞。這種升官之途當然讓官員喪失了尊嚴,這就造成了官場的病態人格:對上謙卑甚至諂媚;對下倨傲與輕視,手握權柄之時,視民眾如草芥。但一旦因腐敗落馬(這好像是唯一原因),就威風掃地,為求活命將自己貶低至糞土,大量認罪書、悔過書是他們陷身牢獄之後的人格寫照。《人民的名義》裡,候勇飾演的「小官巨貪」趙德漢將中國官場這種病態人格表露無遺。

    近年來,落馬官員深受雙規之苦的文章與資訊經常見諸報端。中國人在這方面比較「大方」,對官員們得勢囂張雖然很有看法,但一旦他們落馬之後,還是比較關心他們的人權,這類控訴雙規之害的呼籲從來不絕於耳。2014年8月,一篇《中紀委審訊秘密基地曝光「雙規」官員3日招供》,裡面談到,被「雙規」官員要先後在訊問室和詢問室接受盤查,房間牆壁都用海綿等特殊材料製成,除隔音之外,官員亦難以自殘或自盡。有問題官員稱,最害怕「雙規」生活,一般不用3天就全坦白了。這種含混的描述,再加上「寧見閻王,不見老王」這種口號的流傳,足以讓人想像雙規之恐懼

    秦城監獄關押的顯貴犯人的物質待遇可能要優渥一些,但在摧殘尊嚴方面也不遑多讓。薄熙來以待罪之身在表示鄙視商人徐明的同時,還說了一番話:「我的生命已經是個悲劇,(谷)開來的也是,我只希望你們停止這次調查,停止榨乾我們家裡剩下最後的親情。」

    極權之下,無論是哪個階層,從根本上來說,都被剝奪了人格尊嚴,即使千辛萬苦爬入政治精英與經濟精英行列,也只有權力與金錢帶來的地位尊榮,而非人格尊嚴;失去地位之後,所有尊榮煙消雲散,還飽受社會奚落。這樣一個只能依靠金錢與利益來維繫的社會,就必然陷入國內學者孫立平指出的困境:國家失去方向感、精英失去安全感、老百姓失去希望感。

    原文刊登於:財富幻影掩蓋不住的中國病:缺乏尊嚴(何清漣)

    延伸閱讀:當前最急迫的三個問題——國家的方向感、精英的安全感、老百姓的希望感 (孫立平)


    國家靈魂 / 趨勢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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