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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余杰:您曾經深入佛教團體和佛教思想。跟很多佛教或東方神秘主義宗教的信徒一樣,您一開始也是抱著通過修行改善身體和靈魂狀態的想法走進佛教的,但佛教並不能滿足你在靈魂上的求索?

    宋澤萊:我大學畢業後回到中部,在國中教書。這時,我覺得要對自己的身體做改造,就找鍛鍊身體的書來看。一開始是學習打坐、練氣功、因是子靜坐法等。比如,練習如何入定,如何使自己的身體膨脹如一座山一樣。透過打坐,使身體入定,常常就有這些神秘的體驗發生。

    然後就是服兵役,當兵回來後,身體慢慢好了。身體好了,就覺得繼續盲目打坐沒有意義,沒有動態的、對生命的追索。那是1970年代,台灣流行存在主義,以及鈴木大拙的思想。年輕人都在看,我也去找來讀,不太能看懂。我注意到鈴木大拙胡適的那場辯論,覺得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胡適的世界我能理解,但鈴木大拙的那個世界我不能理解。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那樣想,超乎於邏輯之外思考問題。比如,我們一般人認為空跟色是對立的,但是鈴木大拙居然把它們等同起來。我覺得不可思議。

    就這樣,我開始參禪。那時法鼓山的創辦人聖嚴法師開始出名,他是軍人退役後出家,跟隨東初老人,在北投農禪寺修行。他們的路數比較接近曹洞宗,有神秘主義的一面,但比較溫和。我剛回來的一兩年,就沿著這個路徑學習,是聖嚴早期的學生。

    那時的修行,一日三餐非常簡陋,稀飯加豆腐乳,很辛苦。但由此對佛教有了非常深入的瞭解,彷彿打開一道窗,最後就「開悟見性」了。我的開悟與歷史上的香嚴和尚所經驗到的「香嚴擊竹」(聽到石頭被丟擲到竹林中所發出的清脆擊打聲,就開悟了)是一樣的。

    開悟的經驗讓我體會到:個體如何變成宇宙本體;極小可以變成極大;「一」可以變成「一切」的神秘道理。這就是大乘佛教中的「一粒沙就是一天堂,一朵花就是一世界」的奧義,也就是《華嚴經》的萬物相等同、相互含攝的道理。由於萬物皆是無限的本體,這樣,相對的世界就等同起來,黑暗就是光明,光明就是黑暗。這種「萬物等同」的思想,有點像《莊子·齊物論》。由此神秘主義的世界的一扇門打開了:老莊不都是在講這個境界嗎?天主教中的神秘主義者、斯賓諾莎、埃克哈特、新柏拉圖學派、諾斯底主義、印度哲學、伊斯蘭蘇菲派、尼采……都在傳達這樣的觀念。

    我由禪宗進入到大乘佛教,讀了《大藏經》的般若系經典、如來藏系的經典以及印度教的吠陀經典、奧義書經典,旁及歐洲上古哲學,對於歐亞大陸神秘宗教的體驗有了基礎。這些神秘教的體驗可以說萬變不離其宗,就涵蓋在這一悟之中,它被千千萬萬亞洲、歐洲的神秘教信徒視為「無上的真理」。

    然後,我對禪宗和大乘佛教開始有了質疑:如果遵循「不二法門」,也就是說黑暗等同光明、男等同女、殺生等於不殺生,兩邊皆變成「一」,這樣就將人間正面的價值全都摧毀了,留下一團混沌模糊的東西。人只能在裡面混,沒有辦法積極努力。既然不貪就是貪,那麽戒律就被毀壞了。這就帶來人格分裂的危險。比如,星雲曾經說,一般的殺人是罪,而政府、國家的殺人就是除暴安良;可見殺人是不可以的,也是可以的;一般的淫亂是罪,而以女色度眾生的因緣就符合佛法;可見淫亂是不可以的,但是也是可以的。那麽,一切都可以和稀泥,一起都「同體」了。只是,既然真理是這樣,假如上帝與魔鬼同體、地獄天堂不分,我們又何必追求宗教信仰呢?

    這種「佛魔同體論」也是印度教、老莊思想、大乘佛教最深奧部分。在現實政治層面,國民黨的二二八屠殺,共產黨的天安門屠殺,都可以解釋成為了維護憲政體制和國家安全的正義之舉。我不能接受這樣的觀念,轉而進入原始佛教(小乘)。小乘的佛法是直樸的、平實的、分辨是非善惡的,是你我可以經驗的。我認為應當堅持佛教原初的教義,轉回到南洋的小乘佛教之中。

    我再用這樣的觀念透視華人的思想方式和心靈的結構就發現,中國的老莊思想和印度傳來的大乘佛教,改變了中國原始儒教中樸素的「區別心」,也改變了華人的基本性格與思考模式,變得特別會是非不分、混水摸魚,或者就像是胡適所說的「差不多先生」的那種個性。原來,孔子特別強調要有所區別,比如君子與小人就該區分開來,才能邁向修身、處世之路。可惜從唐朝的韓愈之前儒家就變了,到了宋明理學,儒教被佛教和道教滲透更厲害,華人的讀書人表面尊奉儒家,暗地裡所懷抱的是佛教與道教,不再相信區別,只相信真理在不分別中,這簡直是陽奉陰違,背叛儒教!

    如今有人倡導復興儒家,我認為要復興唐以前的儒家是可以的,只要把儒家思想裡的封建階級觀念去除,極力加入基督教文化裡的「自由、平等、博愛」的觀念就會美好起來。但是,千萬不要保留宋明理學或更次等的儒學,以免耽溺於印度教或道教的玄想,忽視了現實世界。我要向復興儒學的人問一個問題:如果說儒家可以融和印度人的佛教以及道教思想,為什麼你們不想辦法融合西方人的基督教思想?你們不想要使儒家思想更優美嗎?

    這樣,我一個人與大乘佛教對立起來。1989年,我在《自立早報》副刊發表評論〈來一場革命吧!台灣佛教!〉批評釋昭慧、印順、星雲、大乘龍樹,結果引發一場論戰。我才知道,佛教並不是一種寬容的宗教,此後我一有言論,就會被他們封鎖,他們買了《被背叛的佛陀》及其續集,然後燒掉。據說台灣和東南亞一共燒了幾千冊。這種舉動增加了我的版稅收入,但焚書是一種非常惡劣的舉動,只有納粹和共產黨才做這種事情。在孤立中,我對台灣人和華人的精神世界非常失望。

    余杰:我對佛教思想沒有研究。但我觀察到,在現實層面,台灣的佛教基本上與國民黨的威權統治「同構」。這不足為怪,佛教進入中國之後,迅速演變成一種建制宗教,為皇帝提供「精神按摩」。原始佛教中怒目金剛、捨身飼虎的那些精髓都沒有了。在台灣的民主運動中,基督教長老教會是中流砥柱,卻很少聽說佛教有過參與。

    宋澤萊:是的。我多年觀察,發現台灣的佛教界樂於被國民黨「御用」。在台灣的民主運動中,國民黨大量構陷民主人士於獄,佛教界並沒有秉承藥師如來反對刑獄的精神去勸解國民黨,卻在一場又一場的「護國法會」中為這個政黨乞求續命。他們還隱藏了一種流亡本質,不願在台灣本土化,不願學習台語,轉移財產在外國設立道場。他們更隱藏了一種權力及金錢的嗜好。所謂南星(星雲)北聖(白聖),星雲企業性的佛光山觀光區的經營,以及白聖死亡時覆蓋的黨旗,都說明了這些佛教徒涉入了世俗漩渦的深度。

    原文刊登於:在人心的剛硬的時代,為人類書寫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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