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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年前我與一位在法學院執教的朋友茶敘,他感慨教育之難,尤其是教化初入校門、被教科書的陰影長期禁錮了頭腦、思維非黑即白的大學生。他需要破解的難題,不是事實之爭,而是觀念之爭。論前者,真相是擊碎謊言與謬誤最有力的武器,將《歷史的先聲》《一寸河山一寸血》擺在學生眼前,他們不得不去正視這個國家的過去與自己的過去。論後者,真理本是至上利器,然而你的真理卻是他的邪說,你的正路卻是他的邪路。觀念的戰爭,往往會陷入爭論雙方各執一端、誰也說服不了誰的困境。你對一個做慣了奴隸的人述說自由的美好,磨破口舌,他只冷冷回一句:「我現在的生活好極了,為什麼還要自由呢?」

    他問我:你當年如何反洗腦,如何消解高中政治課的餘毒?我不禁苦笑。高中三年,我一直畏政治如虎狼,高考五門課,唯政治成績最差。即便不入其門,依舊受其荼毒:我在大二之前,都是辯證法的虔誠信徒。好在我中毒尚淺,消毒工作相對簡易,據我的經驗,一是讀胡適、王小波等,不僅要看他們說出了什麼道理,更要看他們怎樣說理;二是學一門邏輯課,若讀法學專業,則十分便宜,記得法學院都開設「法律邏輯」課程,學完這門課,可試用邏輯之刀解構政治教科書上的宏大理論,一刀見血,刀到病除,因為我們的政治教育幾乎毫無邏輯可言。這第二點經驗,其實包容了第一點,胡適、王小波說理的力量,恰恰在於其嚴守邏輯。所以若由我現身說法,藥方只有一劑:邏輯。

    說到邏輯,我們都想起了那句名言:這世上有兩種邏輯,一是邏輯,一是被一些國人奉行的「中國邏輯」。在中國,邏輯的最大敵人,恰恰就是這種中國邏輯,因為嚴格來講,後者並不配稱為「邏輯」,其實質毋寧是反邏輯,玷污了邏輯之名。

    易中天先生曾將這種中國邏輯歸為三點:問態度,不問事實;問動機,不問是非;問親疏,不問道理。我的歸納不如他縝密,卻更具體,所指更為鮮明。

    其第一表徵,是國情論,即用國情為一切癥結辯護、洗白。中國政法大學原校長江平先生說,30年前我們批判兩個凡是,現在要批判兩個謬論:穩定壓倒一切,中國情況特殊論。

    中國自然有其國情、有其特色,這決定了我們不能教條化,不能奉行「拿來主義」。只是,中國的國情與特色,不該成為阻止我們「拿來」真理的藉口,用何兆武先生的話講,倘若真理不合國情,那麼需要加以改變的是國情,而非真理,「國情要適合真理,而不是真理要適合國情」。可惜,對中國邏輯的堅守者而言,這些話始終不大入耳。他們眼中,國情的陰霾,阻斷了眺望真理的視線,只能惜取眼前物,國情——如貪腐、專權——即存在,存在即合理

    第二表徵,是辯證法。它與第一表徵如膠似漆,互為表裡。辯證法為國情論提供了論證的工具:哪怕國情再不好,辯證來看,總有好的一面。

    國情論則為辯證法製造了運行的語境。要言之,辯證法的作用,一是搗糨糊,二是遮羞布。它最大的害處,在於混淆了是非善惡,因為一旦辯證起來,是中有非,非中有是,善中有惡,惡中有善。再如,用辯證法審視官員腐敗,雖然違法,卻潤滑了科層制,提高了辦事效率,並不全是壞事呢。

    第三表徵,是誅心,即易中天所雲「問動機,不問是非」。當然這不是中國邏輯獨有的病症,卻在中國流毒尤烈。你批評一個名人,他的粉絲立即上前圍攻,質問你什麼動機,是不是嫉妒,是不是借機炒作,進而上升到人格問題、立場問題——凡事不論理性論人品,不論事實論立場,結果只能是雞同鴨講。

    第四表徵,是跳躍。邏輯講究理性的遞進,而不是非理性的跳躍。以舊聞為例。據陳伯達秘書繆俊勝回憶,有一次在京西賓館開會,會議室廁所未標男女,其間陳伯達上廁所,出來碰到江青,江火了:「你怎麼上我的廁所?」陳解釋,這裡並未標示男女。「啊?你今天上我的廁所,明天就會闖我的臥室!」——江青的不講邏輯或「中國邏輯」,其一是霸道,將會議室廁所的主權納入自己名下;其二是跳躍,將廁所與臥室等同,事實上,它們完全屬於兩個場域,「上錯廁所」並不必然會導致「上錯臥室」。

    第五表徵,是混淆。從混淆公私,混淆道德與制度,到混淆是非,混淆善惡。有人因私德不謹,曝光天下,其論敵便謂:依你這德行,假如上臺執政,必定是一大貪官。這種論斷常能蒙蔽一些受眾。然而,稍加明辨,可知貪官與其人的德行並無必然關係,而取決於制度的設計,公權力是否受到了制約。制度不改,誰上臺都一樣,君子執政,轉眼便是小人。

    這五大表徵,猶如五毒,身染其一,理智便受損傷。捫心自問,我亦不敢說自己健全,所以這些批判,首先是自我批判。

    重申一點,中國邏輯不是邏輯,而是邏輯的天敵——如今任何詞語,只要加上「中國式」的修飾,一瞬之間,即由褒義變成了貶義。然而,你要想「讀懂中國」,就必須洞察中國邏輯的本質,洞察的前提,你必須具有邏輯。這正可以回答,邏輯為什麼重要。   

    補記:關於中國邏輯,正文總結了五點,卻意猶未盡,再補兩個段子:

    其一,俗云:你跟他講法律,他跟你談政治;你跟他談政治,他跟你講民意;你跟他講民意,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講法律。

    其二,肖洛霍夫說過一個故事:‌‌一個兔子沒命地狂奔,路遇狼,狼說,你跑那麼急幹嘛?兔子說,他們要逮住我,給我釘掌。狼說,他們要逮住釘掌的是駱駝,而不是你。兔子說,他們要是逮住我釘了掌,你看我還怎麼證明自己不是駱駝。‌‌

    此二者,作為中國特色的思維與方法,也許比‌‌「五毒‌‌」更流行。

    原文刊登於:邏輯為什麼重要? 2013-01-23  羽戈


    公民意識 / 社會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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