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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0年,也是7月間,高等法院法官貪瀆事件所引起的司法大崩盤,導致司法院正副院長去職,當時的謝文定秘書長也去職,但隨即高升公務員懲戒委員會委員長。 

    在每天都感覺烏雲罩頂的日子裡,《法官論壇》上出現這麼一段話:「將近20年了,本人一再反覆經歷著以下的夢魘 ──「(歷任大院長)剛上台時令人充滿著希望,接下來是期待,再來是等待,然後是失望,最後是絕望!」。這段話讓我心痛至今。這一回的正副院長提名,前面三個階段,直接省略。

    法官們如何反應

    過去,司法院最「上面」的位子,總是「外人」來坐。如果這個「外人」真有本事,也就罷了,但似乎不是空有媒體渲染出來的政治聲望、就是沒經歷過院檢基層辛勞不知人間疾苦的象牙塔人士,或者根本和法律專業已經疏離到還得重新學習的名士;似乎只是紙上的資歷漂亮,行動起來經常格格不入。 

    被領導的人,總是在幫忙奔走,總是在忍耐體諒,特別因為這些「外人」夠老,叫做老師,縱使實務專業不足,畢竟尊師在前,重道在後。  

    而這一回,終於是所謂的內部人被提名了(法院系統也可能認為被提名的謝文定委員長是來自檢察系統的外部人),這是一種難得的認同與榮譽,至少讓每日孜孜矻矻努力的人,有了願景,終有一日,不必被「外人」領導。 

    只是在司法民調低落、司法改革喊得震天價響的時刻,這樣的提名,也沒能滿足所謂「體制內」的專業自尊心。因為要領導改革的人,至今都居高位,理應為司法諸多令人詬病的現象負責,尤其媒體上列出過去的職位愈多,表示掌權做事的機會很多,那麼該負的責任應該愈大。資深而處處逢源的經歷,尤其是行政資歷,或許能說明獲取權位的本事,卻未必能證明做事的本事,更能說明的反而是人選的不適任。 

    於是對提名人一廂情願的想法:「出身司法體系,最熟知這個結構的問題,才有辦法在內部對話與改革」,縱使是「體系內」的自己人,至今也不敢大聲鼓掌。沒有表達失望的,也只稱得上觀望。

    與改革背道而馳的第一步

    觀望其實來自於被突襲。因為被提名人興致沖沖,忘了當行政首長一貫的謹言慎行,透露人選在一個禮拜、甚至一天內決定,副院長人選甚至與總統未曾謀面、對話,讓人選決定過程的窘迫、草率,公然傳播於媒體 

    這樣的過程說明甚麼?縱使是體系內的人選,也不是在體系內廣泛徵詢而來,只是在權力核心裡面挑揀而來。偏偏權力核心,正好可能就是需要被改革的對象。最要命的是,司改的第一步就和改革背道而馳。 

    任何改革都必須從程序開始,司改行動的第一步,既然是找出執行改革的人,那麼這個CEO產生的過程,顯然不符合人民對改革的想像!

    真實理由:擺平派系?

    謝文定的出線,理由之一為「出身司法體系,最熟知這個結構的問題,才有辦法在內部對話與改革」,簡化的說法是: 出身實務界比較有助於司法改革。 

    如果真的是這樣,被提名人坐遍體系內的重要位子,院長被提名人還跨越檢察與法院系統,在檢察系統資歷完整,在法院系統當過兩個高層,已經在內部對話和改革數十年,到了現在,怎麼還在改革的起點? 

    他們的資歷不正好證明他們沒有能力對話和改革?怎麼反而變成可以期待他們有能力對話和改革? 

    難道是掌握最高權力之後,才願意展現對話和改革的能力?所以將要掌握最高權力,才開始不袖手旁觀、不事不關己、不逃避退休,在此之前,都在袖手旁觀、事不關己,甚至想逃避退休? 

    一個主要人脈在檢察系統的人,祕書長位子才剛坐穩,就發生高院法官貪瀆、關說事件,多達5件,接著高升看起來等退休的冷衙門,以此推論他沒有介入派系紛爭,既然不是派系中人,因此出線,因此可以擺平派系?所謂謝文定出線不會引起反彈,是這個意思?

    適於調解院檢紛爭的人選?

    謝文定在檢察系統的資歷,據說還有個好處:「適於調解院檢衝突。」上個世紀末的司法改革中,院檢的對立衝突,至今未歇。調解院檢兩個系統的爭執,成為這一次司法改革的重點,於是挑選一個同時具備院檢資歷的人選,似乎被認為是成功化解雙方歧見的第一步。 

    不過被提名人拜會立法院各黨團時,所提到的政見似乎都無關院檢紛爭。第一個政見是推參審制。參審制和檢方關係不大,花費逾億預算,在觀審制試誤的路上走這麼多年之後,推動參審制,無論何人當司法院長,應該都辦得到,看不出來是可以加分的政見。 

    倒是好久沒有被提起的《檢察官法》,是絕大多數的法官認為務必要完成的立法,在檢察系統資歷更甚於法院系統資歷的院長被提名人,是否曾經向提名人保證可以說服檢察系統讓步? 另外,法官應該由誰培訓的問題呢?是不是馬上可以讓法務部交出訓練法官的職務? 

    如果認為檢察系統的資歷對於行使司法院長的職權是一項利多,應該不是讓司法院讓步,繼續讓檢察官適用《法官法》、讓法務部繼續訓練法官吧?那麼被提名人可以保證就職3個月內成功勸退檢察系統,讓檢察官法順利通過嗎? 6個月內讓司法官學院改名、移轉法官訓練事務給法官學院? 

    還有《釋字第737號解釋》所涉及的偵查中閱卷的問題,被提名人也可以讓檢察系統讓步,在修正刑事訴訟法時,讓閱卷門檻限縮到最低限度嗎?

    無關乎出身,關乎信仰憲法或權力

    所有的司法沉痾,不管是法律制度上的、審判上的、人事遷調管考評鑑上的,每一件都是憲法沒有被實踐的問題。 

    司法院長出身實務界或學術界,和司法改革的成敗沒有必然關聯,司法改革之所以口號愈喊,司法公信愈淪喪,要檢討的是司法人的信仰。是信仰憲法?還是信仰權力? 

    檢察官法與法官法分立,是落實審檢分立,實現權力分立原則所必要;參審制或陪審制,目的都是為了促進法庭的民主化,讓法庭程序更透明,以實現公平審判原則,同時屬於國民主權在司法權中的運作問題,觀審制的一意孤行,已經是挑戰憲法;被告聽審權是訴訟權的核心保障;法官的人事遷調、管考評鑑,可能創造許多影響法官獨立審判的因素,當然會危及公平審判。 

    法官製作筆錄是否嚴謹、是否詳實勘驗錄音錄影卷證,關係程序是否正當;法庭錄音錄影資訊的提供,涉及人民的資訊接近權,當然都是正當法律程序的一環;法官開庭態度和程序指揮,關係人民是否在法庭被當作主體對待。 

    凡此種種法律制度上和法院行政上以及審判上遭受人民質疑、導致司法公信淪喪的弊病、沉痾,在在都與體系的運作者對於憲法價值欠缺深刻思考、對於憲法價值不能堅持有關。 

    例如認為依照現行法行事,就是遵守正當程序;例如認為偵查不公開,是為了讓檢察官好辦案,有助於發現真實。當然都是因為法意識太過薄弱。 

    司法所以失去人民的信賴,原因無他,因為司法侵害人權而不是保障人權。保障人權是憲法的根本任務,司法改革要改甚麼?就是改革欠缺憲法理念的司法運作。如果行使司法職權的人,憲法意識薄弱,對憲法價值沒有信仰,司法改革注定失敗。

    大法官扭曲的憲法價值

    司法院正副院長是由大法官兼任,所以司法院正副院長是有兩份工作的職位(當年這個憲法修錯還是修對,實在是一個非常需要檢討的問題),一個是主持大法官釋憲,這是審判工作,另一個是管理各級法院的司法行政。被提名人是資深實務人,是這一次被提名的主要理由,因為不具備大法官的資歷,所以看起來所謂司法改革,只針對司法行政的部分,不及於大法官的釋憲領域。換句話說,在司法改革大業裡,大法官是被排除的。 

    如果憲法的信仰和實踐,是司法改革的靈魂,大法官又是闡釋憲法價值的組織,換句話說,是可以輸出改革動力的中樞,而大法官的憲法價值是扭曲的,司改可能成功嗎? 

    設想《大法官釋憲》召開言詞辯論,最高法院會認為言詞辯論不是正當法律程序不可或缺的一環嗎?大法官決定受理與否,讓聲請人有陳述意見的機會,最高法院會認為被告聽審權不是訴訟權的保障核心嗎?大法官經常用違反正當法律程序原則指責行政權和立法權、監督司法權,如果自己不能遵守正當法律程序原則,普通法院不懂正當法律程序怎麼寫,甚至還可以理直氣壯呢! 

    兩個大法官新手,等到學會大法官的運作,大概已經離去職不遠,遑論改革大法官。何況他們有空學習嗎?兩位被提名人,都列席過大法官的大法官會議(簡稱大會,有別於全體審查會,是公布解釋前的評議會議),都知道在司法行政的繁重任務之外,走進大法官審查會會議室,多麼舉步維艱。 

    院長、副院長如果不能坐鎮,其他大法官當然還是可以自行審案,但是這個大法官(是個人,更是組織)自始就不會是一個完整的大法官。效率低落何奇怪之有?何況以兩位被提名人的年紀,體力與腦力其實已經不勝負荷。就算兩位被提名人坐鎮,也沒有能力讓大法官的效率改善,而徒然荒廢他們本來就也處理不好的司法行政業務。

    重整法治國的精神結構

    哪一個憲法權力,最能彰顯法治國是否成形?法治國原則是否落實?毫無疑問,司法權。因為司法權是國家保障人權的最後一道防線。保障人權的最後一道防線如果穩固了,法治國的建置才算完成,法治國也才不會顛躓不前。 

    所以司法改革是為了要重建整備一個法治國的精神結構,是為了要重整這個國家的法治國腦袋,是為了不讓這個國家因為法治國腦袋被掐住,而動彈不得或如行屍走肉。 

    至今各個國家的轉型正義,都是為了要轉型為一個法治國,所以司法改革,其實就是轉型正義的全部,轉型正義,最終要展現在司法權貫徹法治國原則上面。

    原地踏步的司法改革

    民進黨執政等了8年,台灣人民等待一個法治國原則完全落實的國家,已經等了好幾個世紀。何其有幸,民進黨重新執政,被認為台灣人民終於可以開始建立一個自己的法治國;何其有幸,蔡總統被認為有能力帶領人民開創一個法治國的新時代。這是何等的榮耀?何其有幸,民進黨和蔡總統能夠擁有。 

    但是司法改革的起手式告訴我們,維持現狀不若人民在選舉期間所理解的,局限於兩岸關係,效力也擴及於司法改革! 

    2007年賴英照司法院長上任開始,每逢司法節,法院系統和檢察系統就一起舉辦運動競賽,共同慶祝司法節。開始某種形式的審檢不分。這一回檢察系統和法院系統的兩種資歷,成為新政府宣傳司法改革的新亮點,是另一種形式的審檢合一。 

    檢察官作為原告,不能獲得法官認同,尤其這個原告不是平常百姓,而是掌握國家機器的人,不能輕易服氣而和法官處於對立狀態,不是相當理所當然嗎?法官和檢察官一家親的理由到底何在? 

    總統居於調解行政權與司法權,在總統府設置一個對話平台,當然不可扭曲為干涉司法,如果只是派個人去司法權貫徹總統個人意志,這不正是幕後影武,進行表面中立、實則掌控的司法干預? 

    因此設置一個審檢對話的平台,可以是總統實踐司改承諾的方式。那麼如果認為謝委員長在院檢資歷可用,替總統出任召集人,不是再適當不過?他無須為司改成果負責,因為他是調人,是公親。如果他擔任的是要捍衛法院系統立場的角色,而認為檢察系統的人脈是優勢,那是認為他可以去檢察系統策反嗎?反之,法院系統為什麼要相信他的忠誠?

    廢死不是為少數惡人爭取存活機會

    是湊巧?即將卸任的司法院副院長,和院長被提名人,都對廢除死刑,表示了意見。前者說公民團體的理念,是少數支持的理念,不能讓少數人的理想,替代所有人的利益。後者除了表達陳定南任法務部長時(他當時是政務次長),民意多數反對廢除死刑之外,還說廢除死刑,不是贊成或反對的問題。前者表現出掌握公權力者的傲慢,後者則表現了台灣當權者一貫的膚淺和投機。 

    不畏日曬雨淋、為群眾的權益燒肝、灑熱血的公民團體算是少數人,但是人少不等於他們理念是少數的理念,更不表示他們所追求的理想不是大多數人的利益。公民團體縱使為弱勢爭取利益,那些弱勢的利益,也是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 

    例如替罕見疾病病童爭取國家的照護,是為了避免造成整個社會更大的負擔,這些負擔包括精神上和物質上的負擔。廢除死刑,更不只是為了少數的惡人爭取存活的機會,根本的目標,是在對重大犯罪所造成的後果,提升整個社會的承擔能力。提高社會的人權起點,可以讓整個社會不會因為殘忍的犯罪行為而崩潰,讓整個社會更有復原的能力。這不是公眾利益嗎? 

    死刑關係一個國家的生存哲學,掌握國家機器的當權者,沒有不深刻思考的權利。面對鏡頭不是頑強咆哮、就是推給民意、或者躲躲閃閃,實在是這個國家的恥辱。掌握公權力的人,應該正面和民意對話、學習,提升彼此的思考層次。 

    朝向「廢死」推進,是第一次執政的民進黨的政策,當年負責執行這項政策的法務部高層,如果不是尸位素餐,怎麼會像被推翻的舊政權一樣,除了推給民意,連一句像樣、有內涵的話都說不出來?而甚麼叫做不是肯定或否定?一派投機政客的樣貌,這樣的人,如何承擔司法改革大業?

    沉痛的呼籲

    立法院長選舉,是新政權上台的起手式,那個起手式暴露了新政權許多令人憂慮的結構性問題,卻因為許多的謬讚,掩飾了一些應該即刻面對和掃除的後患之憂 

    完成全面執政之後,應該不至於忘記這個政權,一路獲得多少支持司改群眾豁出去的相挺吧?掌握國家資源的是你們,進出法庭受煎熬的是他們。如果也像舊政權那樣,認為「只要讓公民運動的聲音被聽見,但不能讓他們主導,否則會把運動目標與大眾利益混淆。」,而以「不能討好各種意見」回應,那麼就是看不見公民團體都只是殷切地想幫忙而已。 

    許許多多的人等著幫忙新政權,等著等著,等到一個殘破的家園。這是舊政權的下場。新政權不想複製吧?蔡總統,現在是您表現謙卑的時候了。 

    謝委員長文定、林秘書長錦芳,司法院正副院長不是兩位有資格擔任的職位,不是兩位有能力承擔的責任。退讓吧! 

    最後要向5位大法官審薦小組委員誠懇地說幾句話。各位當中有我過去的同事,有人同時是我的老師。對於各位似乎沒有懷疑自己是否有能力承擔這一屆大法官的審薦工作,我十分驚訝,也十分失望,更為這個國家感到難過。 

    以上肺腑之言,只因受國家8年栽培,實在不敢不誠實說出來。 

    原文刊登於:

    退讓吧!兩位司法高層 (2016-07-19 許玉秀) 上

    退讓吧!兩位司法高層 (2016-07-19 許玉秀) 下

    延伸閱讀:

    破壞大法官比例分配的提名 (吳景欽)

    民團呼籲總統撤回大法官提名,國會拒絕審查

    執政者輕賤司法的嘴臉 (錢建榮)


    公平正義 / 轉型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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