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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二八和平紀念日很快到了,想藉著節日分享一個自己的經歷。 

    2010年我在北京《財經雜誌》工作,正是微博一下子大紅、燒遍全中國的時候。當時大家一有重大事件都直接發微博,有人為了抗議強拆房子,爬到屋頂上自焚(燒得全身皮膚都沒有了),被微博全程轉播;有人發微博揭發自己是某高官的情婦,被始亂終棄;還有人在微博上貼了自己被拐走兩年的兒子照片,竟然奇蹟般的被微博群眾指認出來,找回了兒子(這件事情後來被導演陳可辛拍成電影《親愛的》)。 

    那時新聞機構一片緊張,記者們天天刷微博找新聞,新聞有「去機構化」的傾向。我們雜誌社於是鼓勵記者開設微博帳號,希望明星記者能多針對公共事件發言,吸引粉絲,增加雜誌社的權威性。這也是中國現在一片「自媒體」(we media)最早的雛形,很多自媒體大V都是從微博時代發展至今。 

    因為我的台灣身份有些特殊,當時離辛亥革命百年又很近,中國知識階層一片民國熱,我也被鼓勵開闢微博,很快有了幾千粉絲,也在微博上認識了許多至今未曾謀面,但是隔空景仰的朋友。 

    我作夢都沒想過自己這輩子竟然會懷念哪個中共領導人,沒想到有一天我也會在台灣的報紙上說自己懷念「胡錦濤時代」,但這竟然如此魔幻寫實的千真萬確。 

    一方面是受到「中共十八大」的嚴厲打壓,一方面是微信迅速崛起,一推一拉之間,微博沒落的速度就跟它的崛起一樣驚人,網路上很快佈滿了各種五毛水軍,對各種「反動言論」發動集體攻擊;其中有新浪微博自己開放後台給政府管理的正牌網軍,有新浪微博為了自身安全而布建的網路政治編輯,有政府雇用的外包水軍公司(因為一條評論給五毛錢,故稱五毛軍),也有無數莫名奇妙充滿愛國心的「自乾五(免費打工自帶乾糧的五毛軍)」。 

    許多「反動人士」被嚴加看管,沒想到其中也包括我。許多我發出的、並不激烈的評論會在半小時內被刪除,在某些特殊時候我是無法發出微博的,我的粉絲人數到一定程度後就不再增長(這種手段叫「限粉」),而我的微博也曾經在沒有任何警告的情況下被「永久關閉」(但後來又奇蹟的復活)。 

    一開始曾經嚇到我的是,五毛網軍經常群聚在我的微博辱罵各種髒話、威脅要去各種機構舉報、要寫信到我的公司檢舉我「是個台獨」,即使只是使用了「中華民國」四個字,也會被五毛辱罵「中華民國早就滅亡了你這個日本雜種狗」之類,總之罵人的話還算有創意。 

    因為並不瞭解五毛的緣故,我曾經擔心受怕了很長一段時間,那的確會使人自我閹割言論,開始發一些吃喝玩樂訊息,每每討論公共事務議題時,就會考慮自己到底該不該說話、會不會又被五毛攻擊、講話的分寸拿捏在哪裡比較好。我開始警覺到哪些事情不能討論,哪些時候我應該保持安靜。 

    直到有一天,你會發現,真正能讓自己震驚的還是自己。 

    有一個我非常喜歡的深圳女記者,她長得漂亮人又聰明,只要她製作了跟台灣相關的題目我都會轉發評論,甚至和她先生都是認識的。我們大概就是那種從未見面,但已經很喜歡對方的那種關係。她和我不一樣,對於中國的事務,我可以不理不管,可是她忍不了。 

    就在我開始自我閹割言論一段時間以後,有一天我看到她在微博上被圍攻,突然間心裡不設防的冒出一句話:「活該,這種話題就是不能吵,吵了一定被轟死的啊。」 

    冒出這個想法的那一刻,我驚嚇的不能自己,原來在整個自我馴育的過程中,為了防止自己受到傷害,把加害者的行為思想置入腦海,避免去觸怒加害者,最後加害者的腦中迴路,也會成為自己腦迴路的一部分。而這整個過程不過是僅僅一年而已,當我放棄對抗,不到一年的時間,我也成為了沈默加害者的一部分。 

    被五毛恐嚇久了,我開始漸漸習慣,不那麼害怕,偶爾也能打臉回去。但是直到現在,即使我很有意識的去對抗心中那種感覺,但是每每看到那些「反動言論」,我會很清楚那是我腦中的加害者迴路所不喜歡的,因為那種「活該」的冷漠感依然會時不時冒出。我把這件事情告訴我的中國朋友,他們笑著說,你也被傳染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同是蘋中信作者、大概能算上我「隔空同事」的戰神朱宥勳曾經在我的臉書上留言,說不明白為什麼老一輩的人只要講到街頭運動就一定反對到底。我想了這個問題很長時間,或許人群中總有一定比例的人憎惡失序,但是老一輩的人憎惡失序的比例特別高,或許是因為在他們的成長過程中,街頭運動、反對運動是危險的,會對他們的人身安全、工作保障帶來威脅,所以他們的腦中迴路也有一部分是「加害者迴路」吧。 

    直到現在,我才理解到,「免於恐懼的自由」實實在在,它不是憲法書上的一個詞藻而已。這麼多年,台灣人一點一滴爭取到免於恐懼的自由,我們依然必須在這條路上勇敢捍衛。今日台灣動不動被中共恐嚇、被名嘴恐嚇,許多人學著中共官方媒體製造出來的語言恐嚇彼此(例如「基礎不牢、地動山搖」);甚至前陣子黃國昌在批評美國干預太平島問題時,也用上了中共常用的修辭「少對我們說三道四」,這真是讓人對台灣感覺心疼。 

    人要得到自由需要很長時間,但是失去自由卻非常快,這是我的小小經歷。二二八紀念日真正的意義不是去清算國民黨,而是紀念了台灣人這麼長時間,勇敢爭取自由的故事。 

    原文刊登於:變成加害者幫凶要多久? (胡采蘋)


    歷史眼光 / 文化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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