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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寫下《1947序曲》紀念228事件的音樂大師蕭泰然,像是命運的隱約巧合,在228紀念日前夕離世。看著主流媒體幾篇緬懷追思報導,沒到半天,新聞焦點又回到「馬王政爭」最終章(至於會不會有續篇登場就不得而知了),以馬英九的千言書為這齣長壽劇作結(諷刺的是,總統似乎忙於千言書,卻未對這位台灣音樂家的離去表達隻字片語之致意)。看著facebook上音樂背景的朋友們開始回憶曾與蕭泰然老師相處的點滴、或是他的音樂創作在彼此生命中的分量,不禁讓我好奇著,在大中國主義與升學主義兩股力量夾攻的僵化國民教育下,到底還有多少台灣人認識、知道這位堪稱近代最偉大的台灣音樂家、作曲家呢?還是也只成了課本上一個「考試應該不會考」的名字,聽過聽過就好?

    關於蕭泰然以音樂、信仰為根基的人生,早有多篇詳盡撰文,自不須本文在此贅述。但我倒是想在這篇文章中淺談台灣人與歷史的記憶與遺忘,庶民文化又是如何能夠與所謂的精緻藝術發生關係。隨著台灣近代史幾百年來多次殖民政權的轉移,讓台灣島上各民族的文化傳承出現了多次斷裂、不連貫。近代228事件與白色恐怖這兩次由統治者發起,有計畫的屠殺與獵捕,更耗損了無數的文化菁英。倖存者或許為了保命,不少人活在永遠的沉默裡,讓這塊土地上的多條文化命脈,再次出現了難以修補的大斷層。

    但再多的屠殺,都沒有刻意的遺忘來得可怕。偏偏這卻是統治者手上那最後一根稻草。就像許多文化人最常勉勵自己的:「人的生命有限,只有創作是永垂不朽的」。若不是因為遺忘,這些被迫放棄寶貴生命的文化菁英,也許只是結束了肉體的生命而已,他們的作品、他們的故事,依然能代替他們活下去,活在台灣人的歷史記憶中。是的,生活、歷史、藝術曾是如此緊密相連,共同形成了所謂文化累積的厚度。但如今,拜「遺忘」所賜,我們台灣人除了美食文化的歷史傳承之外,似乎總與前人的生命記憶隔著一面高牆,要很用力、很努力地,才能找到與過去歷史的關係。我想,這會是誰都寧可不要的小確幸

    說到被遺忘的台灣文化菁英,總讓我想起前陣子去看故宮陳澄波畫展的小插曲。許久沒去故宮,早忘了票價多少,在售票處買完票,隨口問了句:「陳澄波特展也是從那個入口進去嗎?」售票員卻把我叫住,和我說:「你是台灣人嗎?身分證拿來,台灣人只要半價。」原來在特展期間,「陳澄波」三個字成了某種通關密語,揭露了我台灣人的身分。不過,對我來說更有趣的,是通關密語背後隱藏的邏輯:大部分慕「故宮」之名而來的遊客,都不是特地來看陳澄波的(當然來看特展的台灣人除外),因為故宮的賣點根本不是陳澄波或其他的台灣藝術家。作為台灣門面的故宮,在斗大「國立/National」字樣下的,是代表正統大中華文化、歷史、藝術的文物。至於那些屬於台灣的呢?似乎消失在「地方」的層級上。相較於世界各大博物館、美術館,無論擁有多少從各地搜刮來的珍寶,總會驕傲地展示著屬於自己的文化象徵,但在台灣,卻要這麼多年,才終於藉由特展之名佔據了一個有期限的小角落。

    這也難怪大家總說,在文化領域要受到矚目,讓屬於「地方」的被「國家」認同,那麼從國外紅回台灣會是最快的途徑。在這樣的風氣下,於是我們有了「台灣拉赫曼尼諾夫」(許多人為蕭泰然冠上此封號,讚揚他在古典樂界的成就),連他最完整的作品輯,都很「名符其實」地由俄羅斯的蘇俄聯邦交響樂團錄製完成。當然,這位「台灣拉赫曼尼諾夫」並非特例。儘管有不少學者、音樂家大聲呼籲:「蕭泰然就是台灣的蕭泰然,不是台灣的拉赫曼尼諾夫」,但我們也不難發現,這幾十年來,台版某某某的冠名邏輯隨處可見。這似乎暗示著我們,在這小島上,你要讓自己的名字被人熟知前,最好先成為台版某某某(依國籍字數不一);這是不是也代表,要讓台灣人先看見「台灣拉赫曼尼諾夫」,台灣人才願意好好認識蕭泰然?

    事實上,蕭泰然的音樂的確承襲了某種西方音樂傳統。如19世紀下半葉以降自歐陸「文化邊緣國」興起的國民樂派(像是俄國柴可夫斯基、芬蘭西貝流士、捷克德佛札克),採納自己民族流傳的民間樂曲,再以古典樂編制結構整理、創作,蕭泰然也以同樣手法收編了多首大家耳熟能詳的台灣民謠,藉由音樂凝聚民族文化認同之意不在樂下。《一九四七序曲》之命名,更令人想起了柴可夫斯基紀念俄軍反抗拿破崙大軍的《一八一二序曲》。從另一方面來看,蕭泰然的音樂也體現了這座島嶼上的文化發展:庶民音樂、由日治時代引進的西方古典樂傳統、由傳教士引進的聖樂系統等,成了另一種不靠語言所傳遞的歷史。時至今日,更有不少台灣音樂人以類似的手法連結庶民歌謠與所謂的精緻藝術,無論是交響樂形式重新編曲部落古調、或是傳統歌謠與爵士曲風的結合,似乎為台灣音樂走出「地方」提供了多條路線。最終,竟成了跨世代、跨領域音樂人,藉由不同音樂類型、曲風所重現的土地記憶。

    對一位藝術家而言,也許終其一生就是要學習被忽視、被遺忘,然後繼續堅持在創作的路上;對一位基督徒而言,在信仰的生命上則是要學習放下個人的名聲與成就,轉頭望向天國的賞賜;但對於一個台灣人來說,我們還有多少本錢,能承受多少對於歷史的遺忘?蕭泰然最美的作品,皆完成在他離鄉寄居美國的時光,在音樂中流露了他對故鄉的想念。如果我們如此地甘心遺忘,是否有一天,我們的後代就算在這座島上,也將失去所有足以想念的記憶?

     

    原文刊登於:究竟是台灣的歷史太短,還是遺忘太長?── 紀念台灣音樂家蕭泰然以及那些其他被遺忘的 (白斐嵐 


    國家靈魂 / 藝術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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