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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爸——我們之間

    五歲那年的某個夜裡,一個大肚子的女人闖進家裡,爸爸正在洗澡,她一面用力敲打浴室的木門,一面說:「王恭良,你給我出來!」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沒印象,只記得,我跟到門口,看見爸抓著媽的頭髮,很生氣地打。

    雖然,他們辦了離婚手續,也聽說,監護權歸媽媽,但是,媽經濟不獨立,只好繼續在爸執業的泌尿科診所工作,賺取生活費。我們放了學,就直接去顧診所。

    爸很少待在診所裡,通常,他都在打麻將,或泡在西門町的紅包場,有病人來,我們得用BBcall找他,他常讓病人等很久,愛來不來,但因為診所主治的是包皮,淋病,梅毒,所以,不管是醫生姍姍來遲,或是醫藥費昂貴,出現在此的病人,都甘願忍受。

    爸爸的診所位在萬華紅燈區邊緣,營業額很高,不知是否因為如此,爸錢花得很隨便──打麻將、賭博、喝酒、光顧紅包場、女友一個接一個換,多次把房子借朋友抵押、也多次被法院查封,而當年那個女人肚裡的孩子,後來念的是私立貴族幼稚園、小學,她要什麼爸爸都會買給她。

    令人不解的是,這種隨便完全不適用在我們身上。每個月跟他要生活費,是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我們得察言觀色,在他心情不錯的時候開口,否則,不但無功而返,更可能被臭罵一頓。我國二那年,有一次跟他要生活費時,他大發雷霆,亂罵人,那一天,媽媽突然決定終止這奇怪的供需關係,於是,我們之間,只剩下每年新春茶餐廳裡的一頓飯。

    媽——完全變了個人

    在學校同儕裡,我刻意避談爸媽早已離婚的事實,媽無微不至的愛,也讓我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缺。她很注重吃的、穿的,家裡總是一塵不染,偶爾,會帶我們去真善美戲院看藝術電影。我學過作文、畫畫、鋼琴等才藝,不過,最喜歡芭蕾,學了很多年,國中時因為課業和月經來潮而暫停,高中又繼續。

    那時,我有了第一個男朋友,舞蹈老師說我就是因為缺乏父愛,才那麼早交男友,這話傳到媽媽耳裡,她很不以為然。

    在美國唸完大學後,我在巴西落腳,住了一年多。某一天,媽媽突然告訴我,她得了憂鬱症,希望我回家去。不知道是不是921大地震震壞了她的某條神經,一向樂觀堅強的媽媽,完全變了個人,可以幾天不吃不喝,窩在床上,不喜歡流動的空氣,也怕光。

    我不知道如何面對這樣的媽媽,鼓勵不成,就責備她不知感謝生命,後來,她住進榮總精神病房,那裡有安排活動,讓她不至於整天睡,但是,服用藥物的她,變得呆呆的。有一次我去看她,我們一起外出去小吃店用餐,她拿筷子的手抖呀抖的,食物對不進嘴裡,好不容易吃到了,又抱怨沒有滋味。

    我的反應,竟然是無法壓抑的憤怒,我對她說:「妳為什麼不好好活?要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爸和媽——相視而泣

    就在那段時間,突然接到了許久未連絡的同父異母的姊姊的電話(爸在媽之前,有另外兩個女人,生了三兒一女),她說:爸住在榮總,胰臟癌末期。我去看爸爸的時候,病房裡,有很多我不認識的人,他像個鬧情緒的孩子,一會兒說:「我應該被鯊魚吃掉!」一會兒又說:「我待人不薄。」

    後來,我問媽,要不要去看爸,她點點頭。於是,我帶著還可以走動的媽媽,穿越院區,去看動彈不得的爸爸。給了他倆一點獨處的時間,但是,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相視而泣。

    一個月後,爸走了。媽說:「我好羨慕他,走得那麼乾脆。」

    我——終於透明了

    從小,我就是自動自發的好學生,成績好,也參加很多學藝競賽。我長得像媽媽,個性也像她:樂觀開朗,重感情,人緣好,愛美,浪漫,會跳舞。

    長大後,我才漸漸發現,自己身上其實有爸爸的基因──我喜歡喝醉的感覺。喝醉時,好像舞蹈之神降靈在我身上,身體沒有了疼痛設下的界線,情緒也沒有,我可以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一種出神的狀態,直到胸口裡面的礦石結晶都融化了,跟著淚水排出體外,然後,在失溫狀態下,癱軟睡去。

    29歲,交往快五年的男友突然提出分手,那時,我根本無法想像一個沒有他的人生。一種被遺棄的痛變成了憤怒,從體內不斷地爆炸出來,迷醉的夜晚更多了,但隔天早上等待自己的,卻是更巨大的空洞。就在一個狂歡爛醉的深夜,打電話要求見他,講了好久,他依然冷竣拒絕,一怒之下,我就跟一個毫不相干的人上床。

    清醒時,感覺自己的身體是一根破爛的浮木,漂在絕望的汪洋中。我的求不得和我的恣意妄為,都只是在撕裂我的靈魂。

    33歲,第一次在聖脈參加禪修,腿痛和胡思亂想是在意料之內,令自己最驚訝的是,保持清醒竟然那麼困難,那昏昏沉沉的感覺就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牢裡,拼了命把眼睛張開,還是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到,空氣稀薄,呼吸困難。那感覺很糟糕,整個身體像打了麻醉劑失去痛覺的臉皮。

    在疼痛、昏沉、胡思亂想間的空隙,我聽到師說:「真的把欲貪看成興奮劑,把嗔恚看成麻醉劑,把愚痴看成鎮靜劑,把有所求看成是舉債,真的不要再對藥物依賴,真的不要再舉債了。」

    突然間,過去生命中,我曾經投射出的不耐煩的眼神,傷人的話語,需索無度的要,抓住就不肯放的貪愛,像快轉影片般播放了出來,我突然意識到師開示的,「自有生命以來、無始劫以來,我們迴向給這世間的貪嗔痴,遠遠多於慈悲喜捨。」當下,覺得好慚愧,我淚流不止,每一顆淚珠,就是一個懺悔。

    兩日禪結束,我們拍了團體照,Mia看到照片中的我,驚嘆說:「從來沒看過妳那麼幸福的樣子。」我也覺得自己的臉,異樣的柔軟、放鬆,彷彿回到兒時的天真。

    生命的苦,終於透明了,我可以不用再藏,也不用再扛。


    人籟萬千 / 信心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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