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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年前的916日,地中海邊台拉維夫城的傍晚,我在劇團裡,獨自工作了一個下午,練身體,做筆記,思考創作。告一段落正準備回家,離開前,到劇團辦公室看一下email

    信箱裡,躺著一封異樣的、來自哥哥的短信:「家裡有急事,請速回電。」我的心,揪了一下,詢問過劇團,拿起聽筒撥國際電話。

    很快地,我得到答案,媽媽走了,台北的昨天。

    瞬間,我回到離開子宮的那一剎那,臍帶停止輸氧,來自外頭的空氣,在我的體內衝出一條直抵肺部的管道,當一顆顆肺泡破開,那劇痛,化成了生命的第一聲嚎哭。接著,一聲,再一聲,又一聲,從腸子底,刺穿心肺,帶動每一個細胞的抽搐,痙攣。

    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台灣。等待告別式的那些日子,心裡總是亂亂的,有很多繁雜的手續要辦理,一天下午,和男友騎車出門辦事,是那種秋老虎跑出來顯威風的日子,路上,一台計程車司機猛然回轉,我們差點撞上,男友憤怒地踹了黃色的車門一腳,不料,那司機像失心瘋似的,開始追撞我們。

    男友騎到了人行道上,才逃過一劫,那司機把入口堵住,惡狠狠地跑下車擋住我們,要討回公道。

    參雜著驚恐和連日來的疲累,我心底對男友的沉不住氣,升起了抱怨,然而,一頭想咬人的惡犬,正瞠目結舌地對著我們,根本不在乎,我們身上,有剛失去至親的氣味。

    告別式,採用基督教儀式,我們相信,這會是注重美感又浪漫的媽媽,最喜歡的方式。我的朋友,有從日本、美國遠道而來參加的,但是,有兩個我覺得很親、媽媽也很疼的同學,卻缺席了。我耿耿於懷。

    儀式中,牧師講得落落長,還說媽媽自殺是不對的,聽來好刺耳。到了墓園,教會的姐姐,前來鼓勵我信主,我心生抗拒,覺得他們的友善,都是有目的性的。

    後來經友人介紹,開始和一位瑜珈老師學習,也接受她一對一的心理諮商,當時,我很擔心弟弟,怎麼都不去尋求治療的管道,於是,約了他長談,他,幾乎沒有說什麼,我,好像對著空氣說教...

    是的,媽媽的死,是我走上修行之路的關鍵。動力不是媽媽的死本身,而是我發現,人生的最痛,不是失去至親,而是沒有可以全然相信的東西。這根「不信」的大刺,多年以來,就插在我的背上,教我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坐立難安。

    媽媽的死,點燃了一盞火炬,從那一刻起,我再也無法假裝看不到這根刺了。光,開始進入身心的坑坑窪窪,每當我睜開眼,觸目所及,盡是無處不在的矛盾與苦迫。那時,我才深深體會,失去媽媽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的心飄泊不定、無處歇息;人與人之間有衝突、有誤會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衝動停不下來,是我無法聆聽、無法原諒;生命的意外傷害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傷處長了異形的厚繭與矛戟,呼吸再也進不來、也出不去。

    很喜歡師對「苦」和「罪」的解讀:從古文的語意學來看,佛法的「苦」和基督教的「罪」,是相連的。「苦」,dukkha,是「輪子軸心偏離、卡卡不輪轉了」,「罪」,hamartia,是「失準、失焦」。偏離了、失焦了,怎麼辦?回來對準就是了!

    對準上帝的心、佛陀的心,對準天地良心,對準最真最美最浪漫最單純的心。「這世間之所以有生命,是因為愛」,用這樣的心來聚焦。

    只有這樣的心,可以拔去背上的刺。只有這樣的心,可以幫自己、幫對方拔刺。

    終於懂得,2005年秋天的傍晚,聽聞媽媽死訊的那一刻,我體內為何迸發出被分娩的記憶。媽媽的死,讓「不信」的我開始死去,讓「有信」的我開始重生。

    媽媽的死,我的生,在生命之流裡,重疊了。


    人籟萬千 / 信心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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