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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老母親在電話裡談到了共住的大哥,說他整天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出來,兩人也好一陣子沒說話了。事實上,在母親的聽力尚未退化前,我曾不止一次幫助彼此看見對方的好,但相同的埋怨卻未因此而稍有止息。我發現,自己能做的實在有限。

    自從大哥離婚、父親去世,自從姪女們都搬出去以後,母親的世界彷彿只剩下了大哥。雖然兩人深愛著彼此,雖然背後都會關心著對方,但兩人始終沒有辦法好好說話,心裡面的愛,就是進入不了對方的世界。凡是愛到不了的地方,就有苦啊!

    人似乎很習慣被動,似乎在寄望別人瞭解自己的需求上,遠遠超過期許自己主動去認識對方;似乎寄望別人對自己表達善意的需求上,遠遠多於自己主動向對方的微笑示意。弔詭的是,被動的人,往往也會抗拒主動示好的人。

    記得有一回,曾主動去擁抱母親,衿持的老人家卻一手將我推開,並不解地問說:「這是幹什麼?!」當時就已經察覺到母親的這個動作也是被動,屬於防衛機轉的一種,所以不為所動,重來一次相同的動作。當母親再也推不開時,整個人就像孩子一般,趴伏在我的肩榜上啜泣起來。然而,很多人可能在對方尚不知所措的時候,就已先行一步放棄了。

    我們很容易活在別人的眼中,無時無刻以對方的眼光打量著自己,這讓我想起一部3年前的電影《珍愛人生》(Precious):紐約哈林區16歲非洲裔女孩克蕾絲珍瓊斯的成長故事。胖妹,一個生活在美國底層社會的邊緣人。她從小就過著令人無法想像的悲慘生活,遭受離家父親的性侵且兩度懷孕生子,還必須在家伺候脾氣暴躁且經常虐待她的母親。除此之外,不識字,也被父親傳染了愛滋病。

    一對一教學老師要學生自我介紹。臨時決定發言介紹自己後,順帶一句:「這是我從小上學以來,第一次舉手發言。」老師問她:「妳有什麼感覺?」回答:「存在」。事實上,這一次頗富哲學思考的啟蒙,也是重生的開始。

    老母親不止一次想搬出去一個人住,但始終沒能付諸行動,但電影裡的最後帶著孩子離開了家,尋找自己的人生。的母親頓失社會福利金的依靠,遂要求社工人員幫忙勸回女兒,而電影的最高潮,就在母女兩人與社工的晤談中爆發開來。

    直言社工解決不了她的問題,母親則首度披露刻意忽略男友對女兒性侵的緣由。原來,父親在三歲時就已經開始對她性侵,母親忌妒男友對年輕女兒的「性趣」,更憎恨女兒搶走男友對自己的關愛。

    社工聽著母親的告白,並試圖以「旁觀者」冷靜的眼神,壓抑內心那難以置信的震撼。然而,這樣的「專業」舉止,卻意外引來這位母親的怒吼:「妳不要用這種批判的眼光看我,妳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

    被動、對人性沒信心的人,很容易就被一句話、一個眼神卡死,然後東想西想、起諍,再由諍生怨。當不流動、不說話時,恨也悄悄出來了,再嚴重的,就開始害人了。

    老母親念茲在茲的,不過是希望感受到大哥對她的尊重,電影裡這位母親,不同樣也在尋找「存在」的價值感嗎?只不過大部分的人,都選擇在外面的世界流連忘返,卻忘失回到呼吸、回到身體的基地,忘失回到生而為人的「主體性」。

    主動、有信心的人,也會有卡住的時候。然而,主動的人,對自己的負面情緒與身體反應很敏感,所以第一時間就會喊停,不會東想西想。有信心的人,永遠提醒自己化被動為主動、轉負為正,唯一的想,就是設法幫助彼此建立信心。

    愛滋病的恐慌沒有擊倒,她牽著患有唐式症女兒的小手、抱著剛出生的兒子,走在滿是行人的街道上微笑,有信心地走著。老母親的世界,缺的是開心地笑聲,缺的是正向能量,而這也是為人子報恩供養的下手處。


    人籟萬千 / 我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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