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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蔡焜霖大哥說起話來很溫柔,全身充滿著文學氣息,日文、英文樣樣精通,自小喜歡閱讀文學,在兄弟之間,常常躲起來看書,又膽小,所以常常被父親說成是一隻縮頭烏龜,但人生的境遇就像巨雷一樣,什麼時候到來,是無法預警的,就在19歲的那一年….. 台中一中畢業(1950年),後進入清水鎮公所任職事務員,9月10日星期日那一天,彰化哥哥回來,和兄弟姊妹們相聚甚歡,因為還有些事要處理,就穿著木屐輕便的衣服(就在家附近)來鎮公所加班,到了晚上約十一點多,弟弟帶著一位陌生人來找我,那陌生人蠻魁梧的,戴著一頂帽子,穿半短褲,曬得黑黑的,眼光銳利,我弟弟說,這是你的朋友說要來找你的,之後弟弟就自己回去了,那陌生人就跟我說,你是蔡先生嗎?我說是啊,我是蔡琨霖。他接著說,你們的警察局在哪裡?我說警察局很近啊!就在斜對面,我帶你去好了..。 我以為他要去警察局,就帶他去,結果一到警察局,他就叫警察說,這個姓蔡的關進去。然後就把我關到警察局的牢房。(聽到這裡,眼淚差一點掉下來,感受著當時那一種複雜的心情) 後來才知道他是彰化派來的憲兵隊的便衣,用很細的麻繩將兩手捆起來,(拆掉的痕跡兩三個月才退去),我要走以前,有一個我小學同學,跑回去我家叫我哥哥來,來說情都沒有用,那位憲兵就像拖著一條狗一樣,一直拖到火車站,沿路好多人都在看,清水鎮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啊,而且很多人認識我,在鄉公所工作,蠻忠厚的,見了人都笑嘻嘻的,很熱心服務的啊!奇怪….但沒有人敢上前問怎麼回事…。 一直到往彰化的公車站牌上車的時候,我看到我三哥(就是在「李登輝民主協會」首任會長蔡琨燦),他跑過來,兩人相視不敢相認,我上車,三哥也上車,一直跟著我,到彰化,車子要離開清水,經過清水國小門前,當時我暗戀的一位小學學妹,他父親也是因為228被誣告為漢奸,雖有工作卻沒有薪水,所以我那暗戀同學也沒有辦法去念大學,於是她就在清水國小當老師,當公車要經過學校門口前,我內心很傷心:我暗戀那麼多年的學妹啊,大概這一輩子沒有機會再見面了吧。我當時有學會日本高中宿舍唱的一首歌---「今日別離,今日分手,春去秋來,多年後還有機會見到你嗎?」湧上心頭一路上一直哼著。 當到了彰化憲兵隊時,我聽到哥哥用日文喊著我的名字,琨霖…琨霖,意思是說,我已經知道你已經被送進去了。當時有很多人失蹤,家人都不知下落。三哥就在外面大聲喊,讓我知道,他已經瞭解,他會想辦法…。從小就是膽小鬼,總是跟在哥哥屁股後面,身體也不好,通常以前學校有早會若站得很久就會昏倒,爸爸最擔心我了。 在憲兵隊開始偵訊,一開始當然用好話說:
    「你在高二的時候,參加共產黨的活動?」
    「我不認識什麼共產黨,什麼黨也不是。我沒有」
    「可是你有啊,你同學都招了啊。都被捕了,都說你有參加共產黨。」
    「我說,我想不起來」
    「你這年輕人喔,才十七歲嗎,不會有什麼事的,你老實招喔。馬上就放你回去。」
    「我很想想,但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後來他就很狠的揍你,打你,還一邊說,認啦,多想想看。有沒有參加什麼會?我後來想來想去,喔!有啊,高二的時候,我級任老師很疼我,看我一直跑圖書館,喜歡看書,於是代數教師王漢章推薦參加讀書會,在讀書會時,老師說,可以選你喜歡讀的書,來發表心得,當時就選了英國學者寫的一本書:英雄與英雄的崇拜(日本翻譯書),老師瞪大了眼睛說,你看得懂嗎?我說我是看日本的翻譯書,老師也以很驚訝的口吻說,你看得懂日文嗎?我說日文還ok。 就這樣想起,我有參加讀書會,但憲兵卻說,你不行,不是什麼讀書會,你一定有參加共產黨。於是在腳指頭上綁上電線,然後就用電擊,當時被電得快昏倒喔!很難形容當時的那一種感覺。然後憲兵又講了一些好話,你同學都已經把你的名字講出來喔,也通通捉起來了,你只要照著我寫的,用大拇指蓋章承認,很快,幾天後,很快就放你回去。在那一種狀況下,被打又被電,勸我們只要招認就沒事了,後來就蓋章了。 我們這一群十七八歲被抓起來,通常都是很單純的,只因為參加讀書會,就被判十年。 在蔡先生的臉書上寫著:「60年前的(9月10日)的今天,星期日自己一個人在清水鎮公所加班,11點多被彰化憲兵隊的便衣幹員逮捕入獄。那年12月,在台北喜來登飯店(台灣保安司令部軍法處)冠蓋雲集開「恐怖盛宴」慶祝20歲生日。 50年前的今天重獲自由,從綠島搭漁船回來。那年12月,與女友初吻,兩個人靜靜地祝賀30歲的新生。」 好浪漫的一位年輕人,就這樣的在國民黨的政權下,糟蹋了多少的青春。 在他臉書上另外寫著:「安妮的日記」作者Anne Frank大我一歲,遭受德國納粹的迫害而在1945年病死,那一年14歲剛升中學3年級的我,被日軍徵用當個娃娃兵調派在台灣中部海岸,以備迎擊登陸的美軍。結果美軍登陸琉球,造成沖繩包括中學生、女中學生的平民百姓死亡16萬人的悲劇。而在台灣的我們,就因日本投降,從日本人身份在一夜之間變成中國人,熱烈歡迎「祖國」軍隊來台,但短短5年後,我19歲的秋天,就在今天─9月10日,我被捕並因叛亂罪被判10年徒刑。世界上對於我們那一世代的人來說,不管是「安妮的玫瑰」或「沖繩的姬百合」或是「綠島的百合」都有它特別的意義。」 人間地獄的人性光輝… 他同時也說著他的好友蔡炳紅,當年在綠島,給17歲還在唸書就被抓來的同鄉(台南)女友,寫了鼓勵和安慰的紙條,順手抄寫一首從南日島抓來的中共俘虜學來的新歌「歌唱祖國」。女友捨不得撕掉紙條,結果一次突擊檢查,紙條被搜去變成我友策劃叛亂的證據,被遣回軍法處偵訊。我友把一切責任扛在自己身上,軍法官知道這只是年輕人真摯的愛的行為,判他刑期滿後加感訓3年。但是國民黨「偉大的領袖」和「偉大的青年導師」震怒,親自下令更改原判決,最後11位20來歲的青年男女全部面帶笑容被槍殺於馬場町。 50多年後京奧開幕,甜美可愛的小女孩一曲「歌唱祖國」,驚豔全世界。當時觀眾席中,多少國民黨頭人爭先恐後地去朝聖。懷念好友、懷念他們的純真和真摯,我有訴不完的哀愁,而當時我也是蠻喜歡這首歌…… 一綸問說,那女孩子後來有事嗎? 蔡大哥說,男生們大概全部負責起來保護女孩子,後來的兩位女孩子都沒事… 蔡大哥所講的這個事件,就是發生在1957年的秘密處決「政治犯」事件。 1957年夏天,國民黨當局秘密處決了一大批非死刑政治犯,製造了一起駭人聽聞的屠殺事件。據報道,這批遭非法處決的政治犯共計34名。他們全是1950年前後被捕的。 每每進入到那樣的時空背景,眼淚都會不自覺得流了下來,從一個膽小鬼的個性,但那一份堅忍,在蔡大哥身上一樣看到陽光與希望,這就是我們台灣人最單純可愛的地方。在最困難的時候,總會想起一首歌,一首詩來面對台灣的苦難,這就是台灣人的人格特質,接受當時時空的背景,把事實呈現出來。 在司法體制下的刑求逼供,一直都沒進步,只是為了盡快結案,草草了事。而讓很多人死於冤獄而不明不白。這是覺得心痛的地方。 從20歲被關到30歲。當他回憶坐牢的苦難歲月,他自認他從小就這樣「軟汫無路用」的鄉下小孩,之所以能夠熬過人間煉獄,係純靠難友的庇護和照顧。在人間地獄裡他見到了人性的光輝。 反過來,那時他們最看不起、最討厭的就是「抓耙子」─躲在暗處靠打小報告「出賣別人以獲利求榮」的真小人偽君子。 想起目前國民黨檯面上的幾位巨頭,當年不論在美國留學或在台灣擔任黨職,他們多少與陳文成博士遇難事件有牽連吧!害人利己、出賣同鄉或同學的「抓耙子」竟大辣辣毫無忌憚地統治我們,那人間還有正義嗎?


    國民精神 / 好國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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