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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晚上在欣怡家吃飯。她問:「看電視好不好?」我說:「好啊。」她打開華藏衛視,聽淨空法師開示。其實,我們一面吃一面聊著,我不太知道她怎麼能夠一心三用:吃飯、跟我說話、看電視。
    飯後,我們坐到沙發上,比較能夠專心講話了,問她去香港參加法會的經驗如何,她說:「好殊勝的經驗啊,有一萬人參加,現場很寂靜度很高,全部禁語。在台灣的法會,通常也有人舉牌提醒禁語,但是,沒有人真的遵守…。現場,也有許多中國大陸各地來的居士,她們都穿著咖啡色的海青,非常有氣質。」
    我:「能夠跑那麼遠到香港參加法會,這些人一定都是屬於家境比較富裕的少數吧,大多數人,恐怕就沒那麼幸運了…。我很好奇,中國政府怎麼能夠允許這麼大型的集會?」
    她:「因為這是宗教的法會吧,淨空法師也從來不會講什麼政治性,威脅中共政權的東西。」
    我:「法輪功,似乎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們也不過是集體練功,因為聚眾百萬以上,魅力遠超出黨中央,就受到約談打壓,這才去揭發中國政府暴行的真相,勸中國人退出中國共產黨而已,是先全面鎮壓才反抗的。」
    她:「是我聽同修說的啦,師父說,法輪功不是佛教。」
    我心想,難道,佛教徒代表的是不理會真相,不爭取公義,不關心別人的苦難?
    然後她問:「妳常常提到一些社會議題,妳有問過妳們修行導師的看法嗎?」我說:「有啊,我們導師說,修行人關心世間的議題,是為了打開心量,不然,我們很容易獨善其身,自我感覺良好。其實,不論是基督徒或佛教徒,面對世間的不公不義,都應該基於對真理與公義的信仰,挺身而出的。」
    我舉例:2007年,緬甸僧侶上仰光街頭遊行,號召了將近10萬人的加入。當時油價調漲,物資變貴,生活困苦,僧侶們把盤缽倒轉,向19年來高壓統治的緬甸軍政府展示,人民挨餓了,雖然僧侶不該涉入政治,但人民受苦時就該挺身而出。
    她問:「妳是不是認為,法會、唸經…等等,沒有真正的效用?」
    我答:「我相信心念的力量,只是,不公不義的體制,會讓很多人受苦,當我們不去關心的時候,往往就成了制度的幫兇,就像有人掉入海裡,會游泳的就趕緊跳下去救,不會的就趕緊找人救,在岸上持咒不會有用吧。」
    她:「制度當然有影響,但是,世間的問題源自於心念不純正啊。」
    我:「妳有沒有聽到最近有位護士吊點滴值班,後來走了?這就是因為制度沒有保障基層護理人員最根本的權益啊。」
    她:「會過癆死的人,大部分都是自己的心態有問題才會過癆死的。」
    我聽了啞口無言。
    突然,垃圾車的音樂響起,我有靈感了,說:「自從垃圾袋要收費以來,大家的資源回收不都做得更徹底了嗎?這就是一個例子,制度會鼓勵人行善,或行惡,所以,制度很重要。」
    因為倒垃圾,我們的對話被打斷,稍晚一點才繼續。
    她舉了她從淨空法師佛學問答節目裡聽到的一個例子,不過,她先註明說,她當時一面做家事,一面看,沒有聽到信徒的提問,也沒有完整地聽到師父的回答,這是她自己拼湊出來的詮釋。
    信徒問:他養的豬生了傳染病,如果通報衛生機關,豬隻會被撲殺,但如果賣到市場,他又良心不安,該如何處理?
    淨空法師回:就念佛迴向給那些豬,以及給那些可能會吃到這些豬的人。
    這樣的回答,真教人無法置信,我說:「當然要通報衛生單位呀,如果沒有提早隔離,控制疫情,會造成更多的死傷耶。」
    她問:「那如果今天得到傳染病的,是人,而不是豬呢?」
    我說:「一樣啊,只要是世界衛生組織法定的嚴重傳染病,就一定要通報,進行正確的隔離措施,就像SARS那時候一樣啊。」
    我心底其實真的很驚訝,所謂的佛教徒,就是對這類基本公民常識完全的缺乏嗎?她補充說:「師父都不看報紙,不看新聞的。」我心底覺得很驚恐,淨空法師的信徒好多啊,簡直是一股強大的民主逆流!
    我又再提一次緬甸僧侶上街頭的例子,然後,加上金恩博士帶領美國黑人爭取民權的例子:「美國憲法上雖然寫著人人平等,但是,美國黑人卻等了兩百年,才能跟白人在公車裡坐同樣的位置,共用洗手間,在同樣的餐廳被服務…,才被平等地當作人看待啊。如果,當時沒有像金恩博士這樣的宗教行者,或是那些勇敢衝撞體制的人,可能,還要等更久!」
    我不經意問到我給他們的「牽阮的手」的DVD,看了沒?她說看了,我本以為,這部電影會帶給她感動,沒想到,她說,整部電影,她只同意一句話,就是林義雄說的愛與寬恕。而像田醫師那種帶著情緒的言行,只會挑起更多的誤解與對立,迴向很多的貪嗔癡。
    我解釋,這部電影的重點,不是在歌頌田醫生這個人,而是去陳述、還原一段被扭曲、深埋已久的歷史,讓我們看清楚這個政權的殘暴,讓我們了解真相。而了解真相,是為了不要重蹈覆轍。
    對我自己來說,認識這段歷史,使我感到既慚愧又驕傲,慚愧的是,我今天擁有的自由,是無數前人的犧牲換來的,而我所回報給這個世間的,是那麼微不足道!驕傲的是,原來,這塊土地上,有這麼多為民主自由的理想而奮鬥的英靈,我以前都完全不知道、不認識他們,誤以為台灣人只顧溫飽、唯利是圖、沒有靈魂,而從未以身為台灣人為榮。
    現在,傳承到了台灣真正的國民靈魂,才知道,接下來,可以為這塊土地做什麼。
    她問:「妳覺得可以做什麼?」
    我說:「轉型正義。比如說,在教科書上,還原歷史的真相,就是一個很必要的工作。」
    她:「那不可能啦,不管是哪一個黨執政,都會對自己過去的錯誤避重就輕。」
    我:「把一個長期統治台灣、濫殺無辜的政黨,和一個只有短暫執政的政黨,放在一起這樣子比較,是很奇怪的。妳的意思是,殺了人可以不用負責?」
    她:「當然不是啊。只是,政客都是為了私利。」
    我:「妳覺得這樣是對的嗎?」
    她:「不對。」
    我:「難道我們不應該對於政治有更高的期待?佛法的苦集滅道,不就是在說要不斷地去面對問題,解決問題,少苦離苦嗎?把佛法運用在生活各種層面,唯獨不用在政治層面,不是很奇怪嗎?」
    她說,她的身邊都沒有聽過有誰是白色恐怖的受害者。
    我說:「妳沒聽過,不代表沒有,很多人其實是不敢說。戒嚴了三十八年,思想犯唯一死刑。如果,妳的兒子,只因為曾經參加了讀書會,就被抓起來,沒有審判就槍決了,妳的態度會是一樣的嗎?」
    她:「會不一樣。」
    我:「一個宗教行者,不就是要能夠設身處地,入每一個受苦者的心嗎?」
    她:「那妳也要入國民黨的心啊。」
    我:「我了解陳儀之所以為陳儀,蔣介石之所以為蔣介石,都有其背後的因緣,我不會去憎恨陳儀或蔣介石這個人,但是,他們的罪行一定要受到清楚的制裁,不然演變成是非不明、殺人無罪,公權力濫權就毫無忌憚了,類似的慘劇不可能避免。」
    她的電話響起了,必須出門接老公,所以,我們的對話又再度被打斷。留下心底有些苦澀的我,一方面,我相信欣怡的心很美,她深信念佛是解決世間的苦難的方法,所以,才那麼篤定地實踐這個法門。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問,包容公權力濫殺人民,是心量廣大嗎?沒有機會學法的人,難道就不配擁有最基本的尊嚴與幸福嗎?學佛,怎麼可以讓心變得那麼慳吝,冷漠,閉鎖,不問世事?
    真正的宗教行者,在乎世間的苦難,在乎苦難的來源,在乎苦難的消減,在乎資源的分配,在乎每個人公平的權利義務與平等發展的機會,在乎下一代的生態環境不要更惡化。
    昂山蘇姬說:佛教徒不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看作「業」(karma)而概括承受,因為「業」說到底意味著有所為有所不為,絕不是切斷自己和外部世界的關係。在她看來,佛教意味著你無法逃離你自己所做之事帶來的後果,你必須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責任擔當(accountability),有這種責任意識,「法」才得以進入你的日常生活,才不會空洞化,空口慈悲,卻無視公權力濫權瀆職不負責任的災難。
    善知識開示:「佛陀非常前衛,敢犯整個社會的大忌,他知道會有很多人反對,但他還是堅持。他真正偉大的地方是接受低種性的人出家…,這個偉大是空前的,很嚴重的跟社會習慣牴觸,所以他沒有成功的推翻種性制度,不可能推翻的,社會習慣就是這麼強,2000多年如一日,你看,我們拍電影都不會演這個東西,都沒有反應當時的時代,我們也不曾完全瞭解歷史的實相。」
    如果佛陀來到2500年後的台灣,他還會認得出誰是佛陀嗎?


    人籟萬千 / 社會觸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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