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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員工不願意加班,老闆會不會直接解雇?」

    我問著餐廳的店長,他今年27歲,有三年的店長資歷。

    他說「我的朋友圈裡還沒有發生過這樣的個案......如果員工無法配合公司的加班需求,基本上是待不住的,我的個性是會直接走人,根本不用等老闆解雇....餐飲業是服務業,例假日一定會上班的,來應徵之前應該心裡就有準備,當然上班之後還會有段謀合時期,才能確定自己合不合適?

    至於薪資部份,如果有需要,他會主動開口,要求老闆加薪,他認為「現在的年輕人在工作上不太會委屈自己。」

    店長的老闆開了三家餐廳,正式員工有7人,工讀生大約是2、30人,我跟他談到勞資協商,他說「我們早就有員工大會,大概兩個月開一次,時間會安排在週六,一個小時,所有的員工都在一起開會....開會內容有的是要告知的,譬如換菜單、折扣優惠、奧客小撇步....,有的是要討論的,譬如排班...」,員工大會算是上班時間,一定要出席的,也只有計算為上班時間,才能要求員工一定要出席,他笑著說「不然,現在年輕人誰要來聽你拉拉拉拉的...。」

    餐廳的營業時間是從上午11點到晚間10點,10點以後的清潔收拾算是上班時間,員工上下班一律用打卡計時,他強調「只要員工在餐廳出現,都算是上班時間,沒有隱形工時,這是在保護自己(資方),同時也才能要求員工工作盡責」,這是他對勞動權益(勞工的權利義務)的認知。

    跟老闆聊,我們的話題就直接進入一例一休,原本我的重點在「一例一休實施後,中小企業主會不會因為加班費增加人事成本,削弱了市場競爭力?」

    沒想到,老闆給我的是另外一種答案:

    「這是朋友的親身遭遇:他的公司裡,有位員工因為個人因素要求不要辦勞健保,個人因素是那位員工破產,如果辦勞健保,銀行就知道他有工作,他會被扣薪,朋友同情員工的遭遇,沒辦員工辦勞健保,他們之間沒有薪資的問題,該給的薪資都有給;結果,有另一位新進員工,只有來公司工作三天就辭職,辭職後,發給傳真給他,跟他說:我知道你有員工沒有辦勞健保,如果不給我五萬,我會去勞工局舉發....朋友詢問平時幫他做帳的會計師事務所如何處理,事務所跟他說,這筆封口費一定要給,不然,後續很麻煩的,勞工局一定是站在勞方的角度,對你很不利....朋友已經觸法了。」

    「朋友當然很嘔,他原本是做善事的,結果呢?...而且,今年,他的公司發生類似的事情已經三次,他隨時有可能有會被舉發犯罪,他現在連來應徵的新人都不敢相信,你知道當老闆的心理壓力有多大嗎?」

    這位老闆遇到了擺明要坑人的職業勞工。

    我質疑,「老闆一定要幫員工保勞健保嗎?有沒有可能只要雙方同意,並有切結書為證?」

    他的回應是「不可能,老闆還是要被罰,切結書只是讓老闆刑罰輕一點。」

    「你不要以為勞健保是小事,我的餐廳有20、30個工讀生,排出來的就是花花班,現在的年輕人沒有固定打工時間,週一到週日都有可能出現,跟以前固定班完全不一樣,至少在我的餐廳是這樣,我的店長是在頂他們不要的班,店長從過年到現在沒有正常排休過....勞基法規定老闆一定要幫員工辦勞健保,這些工讀生,一個禮拜在餐廳只出現一天,光是登記他們的每次上工時間跟辦加保退保,我就需要找專人處理,這要不要算人事成本?」

    「後來,找會計師事務所處理,我抓個數據:餐廳週末加班的員工最多,所以,我的工讀生都是週五到週日辦理加保,週一退保,但是,這不符實際狀況,可能某位工讀生是週三上班,上班當天他是沒有保險的,萬一,如果他在上班期間發生意外,受傷了,我被發現在他上班期間沒幫他辦勞健保,我是會吃上官司的,工傷賠償、偽造文書,我還已經付了勞健保費用...。」

    「這家餐廳的前任店長住花蓮,他的班表是連上12天,累積4、5天休假,然後回家看老婆,這是勞資雙方都同意的喔!今年開始,強制七休一,如果他還在店裡,怎麼辦?我怎麼辦?還好,他現在已經回花蓮了。」

    勞資問題怎麼會從勞健保開始呢?我始料未及!

    老闆解釋給我聽,「勞基法規定,只要新人上班,老闆就要付全額薪資跟辦勞健保,以前還會有個模模糊糊的試用期,一例一休實施後,沒有囉!一切照勞基法走。

    「今天一個新人來面試,我怎麼知道她合不合用?總要試試看,試了三天,覺得她不合適,跟她說,你不用來上班了,這三天,我要付她薪水,時薪140,一毛都不能少,還要幫她辦勞健保,即使她不合用,我這筆錢要不要花,要啊!以前還會想三天嘛!勞健保費用就省一下,中小企業賺錢不容易,小錢也要省,現在一例一休,三天沒保,人家就可以來告你,還會罵『不會賺錢當什麼老闆』,有沒有想過一個月只要用兩三個新人,我就要花多少人事成本?而且這些新人還是不合適的喔!」

    「我是餐飲業,著重的能力是記性跟親和力,來的新人可能記性可以,菜單、桌次、顧客都記得住,就是沒有笑臉,要不要給對方機會?要啊!然後,用了兩個月,發現真的沒辦法用他,這個新人不會情緒管理,只要壓力大,就會出狀況,同事遭殃、客人倒楣,跟新人說不用來了,還要付他資遣費....你有沒有發現我都在倒貼,新人來了,要教要給錢還要辦保險,然後,對方還不一定適用。」

    老闆用句台語來形容真正的勞資關係,「知影性,好逗陣」,現在的勞基法是「資方還搞不清楚勞方的來路狀況,觀念還在磨合,共識還沒有,就被逼著綁在一起,分手後,還要負責贍養費。」

    其實,老闆挺會帶新人的,三家餐廳的店長都是他一手帶出來,從工讀生、正式員工到店長,他的觀念是「勞動能力是需要學習鍛鍊的」,辦法是「工作有步驟、薪資有等級、資深帶資淺」。

    他把餐廳工作區分為外場、吧台、整場(控場),「新人負責外場,時薪100,看每個人的能力定時薪,能力強的可能一個月後就升級到吧台學習,時薪110,吧台熟練了,接下來就是控場,控場要能把握外場所有狀況,人員調度、桌次上菜順序...這已經是在培訓未來店長人選,時薪120......新人的學習跟評鑑都是由舊人負責,這會有相互帶動作用,新人會想向舊人學習,舊人也會被激勵進步,而且只要能力強、主動、有企圖心,就有機會進入經營團隊。」

    「現在強制規定時薪140,能力還是零的時候,我就要給140,有能力的我要給多少?」

    他不是吝嗇薪水,而是覺得政府調漲頻率太快,自2011年開始,幾乎是每年漲,103、109、115、120、126、133,到今年的140。

    「政府公告時薪調漲,企業主就要出錢,自負盈虧,不是我剝削,是我不可能跟著政府的時薪調整,而是要考慮我每個月有沒有賺錢?賺了多少錢?任何產業都有他的風險跟不確定,政府用政策把我綁死,我能運作的空間就更小,薪水是我在付,只能給大家齊頭式的平等,時薪都是140,新舊人一樣。」

    更麻煩的,基本時薪的調漲頻率完全打亂了他的員工管理計畫,「從2011年開始,我就沒辦法有計畫地帶新人,這5、6年完全是空轉,你有沒有發現餐廳裡都是新面孔」,結果是「舊人看到有能力是140,沒能力也是140,留不住,人事一直不穩定,新人不了解企業文化職場倫理,或者是最基本的勞動權利義務都不懂......就有工讀生直接在臉書po文發洩情緒,罵餐廳的不是,甚至是鼓吹大家走人,他從沒想過這是商譽....很多想不到的小事,現在都要教。」

    老闆喜歡寫書法,這是從年輕就開始的習慣,調整身心或是怡情養性,前幾年,常常會看到老闆利用工作空檔,躲在餐廳角落揮毫,「現在不敢了」,他邊說邊笑,「以前的員工會說老闆好有才華,現在員工看我寫書法,有的還會瞪我一眼,好像我很白目,沒看到大家這麼忙....」,當老闆當成這樣,苦笑吧!?

    更嚴重的問題在後面,老闆居然會「養」不起正式員工!

    「有些工讀生真的很優秀,我很想讓他轉為正式員工,但是,我沒有把握能不能長期支薪給他?即便我現在有三家餐廳,有19年的經營經驗。」

    現行的勞基法,「養」員工到底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他說「你有沒有注意到我的餐廳裡,男性員工比女性多?」

    女性員工難養啊!不是性別歧視,是因為女性員工的假太多了。

    正式員工的支付,除了每個月薪資、勞健保3757元,還有工作天供吃,最傷的是放假!

    「週休二日,一年52週,休104天,工作3年,年假10天,國定假日10天,生理假,每月2天,共24天,如果再加上產假56天,女性一年休204天,等於是工作1.5天就休1天。男性員工一年休104天,等於工作3.5天休1天。」

    「去年為了刪除七天國定假日,還吵著血汗勞工....我都不想講話了」,真的,假這麼多,誰養得起啊

    然後,我們有個推測,「為什麼派遣工越來越多?有沒有可能是現行勞基法所造成的趨勢?因為遵守勞基法的企業主養不起正式員工,只能用派遣工來替代?」

    老闆說「2011年基本時薪103元,我的人事費是30%,現在我的人事費用是45%,還要支付高額的房租、食材、水電.....」,他不諱言,「現在我只是領薪水,每個月如果有結餘還要預存一些,準備年終發紅包,我現在沒給年終獎金,年終獎金是要給一個月的,我只有給紅包....我還算好,有些餐廳的老闆只有領半薪,這一波一例一休算是大衝擊,好幾家知名的老店都關起來了。」

    年輕的店長在旁邊補充,「台灣社會屬中小企業的經濟體,偏偏我們的法規設計都偏大企業的經營模式,中小企業運作起來非常辛苦...。

    老闆形容現在資方的處境,「窩囊!已經快要被逼到臨界點了!」

    他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中小企業主會想出走,「廈門、上海都有經貿特區,條件又那麼優渥,不是只有出走中國,柬埔寨上次招商,3年免房租,員工薪資台幣5000元....。

    其實,「出走」只是心情鬱卒時候的發洩,他最在意的是現行勞基法「法條太細」,光是個「基本時薪」跟「勞健保」就綁死很多企業主,他說「政府要給勞資自行協商的空間。」

    企業主並沒有拒絕協商!


    普世價值 / 勞資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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