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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佛普拉斯》的劇情其實很簡單,只要看過預告片,大概就有個底了,這部電影給我的震撼,比較是走出戲院的那一刻,我好一陣子沒有來華山文創園區,於是,順道逛了一下,發現自己無法跟那些精美的商品產生任何連結或共鳴,走了一圈,最吸引我目光的,反而是掃落葉的兩位男性工人。將近兩個小時的觀影經驗,讓我不知不覺採取了某種觀看世界的角度,走出戲院時,我繼續戴著這樣的鏡片。

    文創園區裡的台灣,跟《大佛普拉斯》裡的台灣,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呢?

    這部電影裡的台灣,落魄、潦倒、髒亂、醜陋,法院和警察局是有錢人開的,政客根本就是流氓,藝術家、宗教人士道貌岸然,有英文名字就是高級,念阿彌陀佛就可以恩怨兩消,誰管背後有多少的狗屁倒灶,當菜脯擔心老母之後無人照顧,前去求助唯一的親人二叔時,二叔不但不幫忙,還趁機訛詐了他身上僅剩的300塊。弱弱相殘是生存世道嗎?

    文創園區裡的台灣人,跟《大佛普拉斯》裡的台灣人,誰比較真呢?

    2010年,我在巴西聖保羅,跟阿堯導演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我正在一個劇場排練準備演出,我的朋友是他的女友兼製片,他們帶著紀錄片《沈(ㄕㄣˇ)沒(ㄇㄟˊ)之島》,在巴西參加影展,順道來看我。那天的對話,我只記得一個重點,那就是:「大埔出代誌了,怪手開進了農田。」那時候的我,對政治還是冷感的,也沒有參加過什麼社會運動,但從他們的表情,我可以感覺到,馬政府已經跨越了某條警戒線,台灣民主人權倒退,事態嚴重。

    導演在一個專訪中說,過去他積極參與社運,但是,在 2013 那年,目睹許多怪象:每有公民抗爭活動,臉書上就會有正義魔人批評他者不參加運動、不試著改變社會;另一方面,長年生活在台南七股,因為拍紀錄片養成一種愛觀察他人的看世界方式,有天在租書店遇到一位年紀相仿的客人,「從他跟老闆的交談中,我得知他有老婆跟兩個小孩、在工廠工作,最近因為訂單變少所以沒加班、沒有錢,所以好一陣子不敢來租,在家看電視比較省。最後他付了二十幾塊,我就覺得很幹,連這一點錢都必須省,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去參加社運,他連明天吃飯都不穩定了。底層民眾的生活是悶到不知怎麼自處,我才想要寫這個故事。」他引用林立青《做工的人》書中一語做為註腳:這個社會要求他人有尊嚴活著的,幾乎都是收入穩定的人。

    當被問到,他能信手拈來台灣鄉鎮金權脈絡之精髓,是否部分來自基層選舉工作的歷練?黃信堯不置可否,僅淡然表示:「只要少花時間坐在咖啡廳,多花時間走在馬路上,就會感覺社會是長這個樣子。」

    台灣社會究竟長什麼樣子?咖啡廳裡,馬路上,哪裡的台灣才是真實?

    佛,這個字,來自梵文Buddha,字根就是「知道」,意思是覺醒的人,與其說《大佛普拉斯》是在講台灣社會的荒謬現實,不如說,它在呼喚台灣人「去知影」。

    電影的最後一幕是護國法會,金碧輝煌的大佛,坐鎮中央,巨大的場館內,坐滿了穿著制服、虔心念咒的信徒,他們的臉龐,就像我們所認識的尋常台灣人,隔壁鄰居、親戚、同學父母、辦公室的同事…,然而,他們那種集體進入「勸世(trance)」的狀態,卻帶來某種詭異的異時空感,讓我想要跟他們劃清界線。畢竟,在台灣經歷過戒嚴統治,被黨國教育洗腦的歲月,讓人餘悸猶存,而二十世紀以來,民族主義、法西斯主義、共產主義的集體瘋狂,又透過電影、史料,深深刻印在腦海中,對這種在集體行為中的非理性意識狀態,心存警戒。

    然後,鏡頭帶到了認真唸經的法師們,在他們的額頭眉角,紛紛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鏡頭拉到那位主要seafood的特寫,我們也聽見了他念經的聲音,事後回想,我發現,這個做法,將視角從集體的尺度拉回到個人,讓人感覺到,喔,他也是一個跟你我一樣的普通人,我跟他的心理距離拉近了。接著,他的表情開始異常,他看看左看看右,跟我們一樣,試著在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當木魚聲唸經聲都停下來,另一種聲音開始浮現,這位seafood的視線轉向聲音的來源,那尊大佛的肚子裡傳來強而有力的拍打聲,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導演在這裡,留下了懸疑,也留下了開放的可能性:葉女士還活著嗎?醜聞會被曝光嗎?壞人將被繩之以法嗎?身為台灣人,我們想看到什麼樣的故事結尾?

    佛,代表的就是這個醒過來的可能性。這個結尾也是一個起點,是一個「去知影」的起點,就像菜脯肚財過世後,才第一次去拜訪肚財的家,然後覺得他自己並不認識肚財肚財到底在想什麼?肚財曾經歷了什麼?肚財為什麼變成後來那樣? 「肚財」是我們自己,也是我們生命中曾經遭遇過的每一個人,我們以為我們都知道了,沒有什麼好再認識或了解的。但是,肚財死後,菜脯終於發現自己不知道,「菜脯」活了下來,代表一種可能性,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不知道,或許,會開始想要知道。

    我們到底要什麼?這是我們要的生活嗎?這是我們要的關係嗎?這是我們要的社會嗎?我們到底認不認識自己?認不認識這塊土地?

    離開文創園區,我去銀行辦事情,抽了號碼牌,坐下等待,一位中年婦女走進來,用台語說她想要快一點,服務人員協助她抽了號碼牌,請她等待,她一直走來走去,感覺很心急,她讓我想起了今天在捷運站看到一位婦人,在票口急著要加值,前一位小姐明明還在,她卻擠在旁邊,完全沒有給人空間,我又想起我的阿嬤,很沒耐性,總是焦慮著,我心想,為什麼很多台灣上了年紀的婦女,那麼急呢?是某種生存的恐懼?

    我也看見自己內心升起了一個判斷,覺得她們不夠文明,不懂得排隊的規矩。我不是很喜歡自己這個輕易論斷的衝動,於是,我主動用台語問這位阿姨:「你很急嗎?」同時我也想說,雖然我不能幫她插隊,但是,如果能夠跟她聊天,轉移她的注意力,或許她也會少受一點苦。

    她跟我解釋說,她要匯款,但資金匯過去另一間銀行,需要一個小時才會生效,她怕三點前到不了。我說,如果用ATM轉帳,不是立刻就會過去了?她說,小姐,等你到我這個年紀LKK的時候就知道了,用那些機器,我不行啦,還會怕被詐騙,直接在櫃台處理比較安心,而且,我有免手續費的優惠...

    我很開心自己很快從旁觀者的自行補腦判斷,走出這一步,去問,去了解,透過好奇,化解我自以為是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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