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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圖示:黨國哲學家馮友蘭說,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我們的教育不也如此!)

    我的小學一年級,真的不太記得學了什麼,最強烈記憶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是個好學生,老師很疼我,是的,我很在乎人家疼。但有一次我忘了帶課本,被狠狠打了手心,我很難過,也很錯愕,這個疼痛的錯愕,讓我很害怕再犯錯。

    第二件事,小考時,隔壁同學要我給他看考卷答案,我給他看了,後來成績公布,我發現他分數居然比我高,我就跟老師舉發說,他剛剛有作弊、看我的考卷,後來老師就把他的分數扣回去。我們本來應該還是不錯的朋友,後來對他完全沒有印象了。現在回想,只覺得很恐怖,這樣以成績為主的教育體制,讓每個同學都變成我的競爭對手,他們變成我博得肯定的障礙,而不是活生生有感情互相幫助的人。學校生活,沒有提供什麼機會讓我們跟彼此做朋友,加上我又特別容易透過成績和聽話來獲得師長的疼愛,所以,就更不需要在乎跟同學的關係了。

    第三件事,我本來被選為畢業典禮中的在校生代表,也已經開始練習上台致詞的講稿好一陣子了,但有一天,我因為晚起遲到,媽媽索性就幫我請病假,不去上學,隔天到學校,老師說,致詞代表換人了,改成我最要好的同學,那時,我的心都碎了,哭得好慘,但老師絲毫沒有要跟我討論的意思,換了就換了。她皮膚白皙,一頭短短的捲髮,眼珠子烏溜溜地,很討人喜愛,我們倆因為個子矮小,坐在一起,自然而然變成好朋友。致詞換人事件之後,我們的關係有改變嗎?我完全不記得了,或許因為二年級我被分進了資優班,她好像也剛好轉學了,就沒有再聯絡。

    以上是我一年級印象最深刻的記憶,至於,學了什麼注音、算數…,真的通通都不記得了。我看到,對於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大人不經意做的一個決定,或是表現出的情緒,都會被我們脆弱敏感的身心放大、內化,就在這個最敏感脆弱的階段,身邊的大人們,卻是用如此不敏感或粗暴、殘酷的方式來對待我們,面對比我強勢數十倍的大人,我又能夠如何呢?現在想到都覺得很痛!小小的身軀,只能夠驚恐地從中記取「教訓」,以避免下一次再度被懲罰。那時候,並沒有「霸凌」這個詞,因為,整個教育體制就是霸凌的化身,透過軍事化的恐嚇、懲罰,對每一個幼小脆弱的心靈進行「霸凌」的加害者。

    後來我轉到資優班,從二年級到六年級接受所謂的「實驗教育」,說「實驗教育」其實也只是智育、學科方面,人際互動上,我們接收的還是那一套大家長威權價值觀。在班上,雖然沒有體罰了,但老師讓我們透過一些互相評分的獎懲規則來進行由外而內的道德控制,這對於人格的扭曲是很深的,尤其,你越適應這個體制,你就越被威權控制內化得更徹底。在威權老大哥的監控下,我只有兩種感覺,一種,就是我應該有的感覺(會受到這個體制獎賞,並繼續往上爬),另一種,就是我不應該有的感覺(會受到這個體制懲罰,甚至被驅逐)。

    對小學教育最大的遺憾,比較不是沒有學到什麼,而是,我被打造成一個壓抑感受、也對別人無感的人,被懲罰的記憶,也讓我很怕犯錯,大大限制了我思考的自由度。這個壞處恐怕比學到什麼大多了。

    不只是小學,從小學到高中,我們都是考試讀書的機器人,讓父母師長臉上有光的工具人,是犧牲當下生命品質、換取未來功成名就的功利人,為了達到目標,我們必須切斷感覺,因為,「感覺」會讓我們與別人聯結、會影響我們讀書考試的效率、會影響我們服從長官,甚至開始質疑父母師長的權威。有「感覺」實在太妨礙威權秩序了!

    一直到赴美讀書,沒有了升學壓力,我才開始有機會探索種種過去不曾感覺過的感覺,才開始學習用英文來表達這些在中文語境中不存在的豐富層次,然而,一回到台灣,使用中文時,又有好多感覺是沒有辦法討論和形容的。

    如果我是小學校長,重新設計低年級的課程,我不會放什麼抽象的算術注音,我會多放入童話、小說等文學作品,豐富我的語言和想像層次,我會多讓同學討論問題、互相激盪、解決問題,我會放入很實際的體驗活動,讓他們用自己的雙手、雙腳、雙眼、雙耳來接觸這個世界,來表達自己的感受,並且,透過對自身感受的理解,進一步來理解他人的感受,來找到人與人之間互動的真。


    人籟萬千 / 教育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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