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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電影「當旅程結束時(The End of the Tour)」這部片,改編自《滾石》記者大衛李普斯基(David Lipsky)所撰寫的回憶錄。當時,大衛福斯特華萊士(David F. Wallace)34歲,他因出版了奠定文壇地位的代表作「無盡嘲諷(Infinite Jest)」而聲名大噪,有書評人直接預言隔年的Man Booker獎非他莫屬。在《滾石》當記者、同時也已經出過書、有著作家夢的李普斯基,決定要做一篇華萊士的專訪。就這樣,他出現在華萊士的家門口,並且跟著他一起去參加新書巡迴發表的最後一場,兩人日夜相處了五天,有了許多深刻動人的對話。

    華萊士在他面前毫不掩飾內心的掙扎,痛苦,焦慮,深沉的寂寞,對人際關係的笨拙,還有對人類未來的悲觀…,有一度,他感覺華萊士並不如他想像的那麼聰明尖銳,根本是故意裝笨,對他的問題提不起興致。即便如此,這五天裡的對話,仍深刻地衝擊了他,教他不得不誠實面對,自己跟寫作、跟生命、跟別人的關係,是否摻雜了不單純的動機,是否在自我的堆砌中,在迷戀名氣、權力、美色、財富的同時,把別人當成了工具。

    臨別前,華萊士說,「我不確定你是否真的想變成像我這樣」,李普斯基回應說,「我不想」,但其實,當時的華萊士擁有他所渴望的一切──才華,機運,社會的認可。他雖然對華萊士有好感,但礙於自身的不安全感,而無法全然的欣賞交流,同時,他太渴望透過這個專訪來證明自己,兩人之間終究無法發展出真正的友誼。

    12年後,李普斯基接到朋友來電說,華萊士自殺身亡了(因為採取倒敘法,這一幕發生在電影的開頭),於是,他拿出了當時的採訪錄音,重新回憶起那改變他人生的五天,最後寫成了“Although of Course You End Up Becoming Yourself”(然而你終究還是成為了你自己)一書。

    電影中,華萊士總是處在一種焦慮或憂鬱的狀態,不時地把垃圾食物往嘴裡塞,一看電視整個人就像被電視吸進去,兩眼呆滯,感覺他總是那麼憂鬱,甚至可以說是非常依賴憂鬱,彷彿,憂鬱能讓他更接近真實,更洞察世間苦難、更迫切在與人連結中自我肯定?可他又失望了,且一再地失望。

    電影中有提到,他會去浸信會參加跳舞的聚會,但他不需要也不想要體制內的宗教。電影沒有演的是,他在《戒酒無名會AA》找到了能滿足他的、體制外的宗教力量,如《戒酒無名會AA》第2個步驟講的「來相信有一個比我們本身更大的力量,這個力量能恢復我們心智健康和神智清明」。華萊士參加《戒酒無名會AA》兩週後,戒酒成功,從此,他很投入並護持。

    我相信他一直在尋找,包括對男女關係的追求他都在尋尋覓覓,問題主要在於能不能理解老天賦予生命的最寶貴是什麼,如果不能理解,再怎麼尋覓也找不到。

    有一種說法,很多哲學家都很聰明,都有深邃的知識和精密的邏輯思辨,都知道問題所在,但就是不願走出來,他們寧可活受罪,寧可揹負十字架,深怕走出來就會失去與受苦者的連結。所以,他們不喜歡連結生命的喜樂,懷疑那只是另一種麻痺。

    我覺得華萊士的憂鬱是屬於這種類型的,他讓自己陷溺在憂鬱的困境不想出離,似乎害怕不再憂鬱的同時,也會不再敏感世間的苦難,而失去跟其他人的連結,所以,他一邊憂鬱,一邊嚼菸草、服葯消解憂鬱,他跟自己的關係是尖銳的,近乎暴力。

    華萊士說:每個人都都在「崇拜」,並且被這個「崇拜」驅使而轉動,我們唯一可以有的選擇是,到底要崇拜什麼。那華萊士究竟在「崇拜」什麼?「崇拜」真實的自由嗎?

    他嚮往的「自由」意味著「對自己心之所在的選擇有足夠的意識與覺知,並能從經驗中選擇意義的建構」。(being conscious and aware enough to choose what you pay attention to and to choose how you construct meaning from experience.)這樣的自由,華萊士始終沒找到,因為這樣的自由需要修行,需要以身體為基地,把念頭、情緒、感受一一還原,才分得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被觀念餵養。能夠分辨兩者的不同,我們才免於念頭迴圈的虛妄、有意識地選擇真實。基於真實,才能開展自由。

    老天賦予生命的最寶貴的禮物就是自由。與其說華萊士害怕失去連結,毋寧說他不懂怎樣做才能自由。

    今年年初上映的法國電影「The Innocent(何辜?)」,波蘭女修道院院長被蘇聯士兵強暴,罹染了梅毒,她拒絕治療,寧可讓病痛折磨,說所有這一切,都有上帝的旨意,她無視上帝賦予人的自由,誤以為順服上帝就是選擇被動。但上帝不可能叫人選擇被動,因為,一旦沒有選擇,責任兩個字就失去意義。

    女修道院院長把自己的被動,看成對上帝的順服,甚至把自己的拒絕治療類比為耶穌上十字架的代人受罪、可將人從過往「罪」的奴役中釋放,這就好像台灣俗諺用「查某囡仔,油麻菜籽命」描寫婦女「被選擇」的卑微命運,把傳統婦女喪失受教育權、無法經濟自主…種種的「被選擇」,連結到「天意」,把消極認命看成是消業障,以為這樣就可從「往昔所造諸惡業」的驅使奴役中釋放,真的是顛倒妄想!

    延伸閱讀:David Foster Wallace Among the Mennonites (Ervin Beck)


    人籟萬千 / 三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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