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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hoto by John Van Vlack)

    我的大學母校,今年給了三個人榮譽學位,其中一位是人權律師布萊恩.史帝文森 (Bryan Stevenson)。史帝文森受邀在2016畢業典禮上致詞,演講內容跟他在TED上點閱率很高的那場演講,有些重疊之處,不同的部分是,他分享了自己求學的經驗,在他成長的地方,黑人孩子是不能上公立學校的,所以,他最初上的是種族隔離的黑人學校,後來,有律師來到他們的社區,要求政府開放公立學校,他才得以上高中,畢業後,進了大學,他是家中第一個上大學的人。

    他很享受大學生活,大二的某一天早晨,他醒來,告訴自己說:我一輩子都要待在大學裡,永遠不要離開!他還很興奮地打電話告訴母親這件事,母親潑他冷水說:「雖然我沒上過大學,但我想他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他還是堅持說:「不對,媽,不對!」

    他享受著他的哲學主修,在山坡上沉思著,卻有人問他說,你大四了,哲學主修,畢業後要幹嘛?他認為這個問題充滿惡意,因為,他突然理解到,沒有人會付錢請他做哲學思考,所以,他開始瘋狂地尋找可以繼續讀書的方法,他發現,要申請研究所,例如歷史、英文、或政治哲學,都需要有一定程度的背景才申請得到,唯有法律研究所,什麼背景都不需要,於是,他進入了哈佛法學院,但他也立刻感到失望,因為,在哈佛法學院,他們完全沒有在討論種族平等、貧窮、或社會不正義的問題,一直到他接觸了死刑犯,發現這些亟需法律協助的人,他才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義。

    所以,他在演講中給予畢業生的第一個邀請就是,去靠近受苦、凌虐、忽略存在的地方。當靠近了我們真正在乎的,我們一定會找到自己的使命。

    他的第二個邀請是,改變敘事的方式。他舉例說,今天美國有大量監獄人口,是因為某些政策的選擇,這個選擇背後的敘事方式是,毒品的成癮和依賴是犯罪,而不是健康問題,然而,酒精成癮卻可以被視為健康問題,當一個酗酒的人走進酒吧,我們不會把他當成罪犯,叫警察來抓,我們知道他需要的是幫助,對毒品成癮著,我們為什麼不能如此看待呢?

    他認為,在這個政策的背後,是一種敘事方式,他稱之為恐懼和憤怒的政治,就像很多政客對選民洗腦的話術,他提醒說,當我們的決定根植於恐懼和憤怒,那我們注定會容忍凌虐、不平等、不正義。我們必須改變這樣的敘事方式。

    他說:「我們活在一個『後種族屠殺社會』中。…先有白人遷佔者來到這裡,透過飢荒、疾病和戰爭,屠殺了成千上萬的原住民,但我們沒有做我們應該做的、來修復這個『後種族屠殺社會』,因此,這段歷史讓我們會去容忍之後的奴隸制度。」他認為,美國奴隸制度最大的惡,並不是『非自願服侍』,也不是強迫勞動,而是那精雕細琢的關於種族差異的敘事方式,黑人比較劣等,黑人不是人,所以,可以安心的奴役他們,白人優越論合理化了對有色人種的一切不合理對待。

    他認為,美國社會不曾好好端詳這段歷史,把民權運動敘述得彷彿一場三天的嘉年華,第一天,Rosa Parks不肯讓坐,第二天,金恩博士帶領華盛頓大遊行,第三天,所有的法案都通過了,種族歧視消失了。如此簡化,而且充滿慶祝色彩。(他在說這段話的時候,我一直連想到最近總統就職典禮上那被簡化的台灣史展演!)

    但那不是他所知道的歷史,他所知道的是,他父母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羞辱中度過,只因為膚色,而被認為不配投票,不配上跟白人一樣的學校,那是日復一日的攻擊。不只是心靈上的,更是肢體上的攻擊,包括炸彈、縱火、毆打、種種私刑。許許多多的有色人種,為了躲避南方的種族恐怖主義,移動到他方尋求經濟機會,成為國境中的難民,今天美國國境內的族裔人口分佈,其實有著那段種族恐怖主義的鑿痕。

    然而,當南非人、德國人,不斷強調過去苦難的歷史、提醒自己不可忘記之時,美國人卻做著相反的事情,對奴隸制度、對私刑、對種族隔離,隻字不提,因而才會一直背負著這種假設的危險與罪惡感的包袱。

    印象中,看過幾部關於種族隔離、民權運動的故事,也可以說得出一些小說,但或許如同他所說,這些量,還遠遠不足,也還沒有改變白人優越的敘事。

    那麼,在台灣呢,在我成長的過程中,聽到的多是以1949年來台中國移民視角的故事,一直到最近這幾年,我才接觸到吳濁流、賴和、宋澤萊、郭松棻、謝里法…等等以前從沒聽過的作家,才讀了從賽德克族人、台灣南洋兵、灣生、內地生台灣人…等等不同族群的視角所經歷的歷史。以前真的不知道愛「台丸」在愛什麼,因為,當我離開家門、踏上這個土地,我讀不到這裡的故事,我的腦中都是清華北大、長江黃河、東北三寶…,但現在,觀音山,奇萊山,基隆港,嘉義公園,烏牛欄…,在市區轉角,我認得了台北刑務所的牆,還有,被處死的美軍戰俘的紀念碑,我終於能夠從台灣這塊土地的視角,理解,當時的台灣人在二次世界大戰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處境。

    突然也感覺深深的愧疚,過去的自己,因為無知於這塊土地上所經歷的痛,而非常傲慢,疏離。

    剛好聽到新任文化部長鄭麗君上【政問】談文化願景,她宣布政策的核心理念是發動「台灣文化的公民運動」,強調文化是基本人權,也是生活的內涵,人民才是文化創造、藝術自由的主體,國家應該將權力下放,落實文化平權,只有當人民的文化主體性發展起來,國家才可能有軟實力。

    她特別講到,我們亟需振興內容,而內容就是以故事為主,透過文化紮根,跟土地、歷史重新連結,再現土地跟人民歷史記憶。這些年,我已經讀到好多以前從來不知道的故事,很興奮,也很期待,當政府不再用一元的中華文化來壟斷我們的養分來源時,台灣文化,將會綻放出何等的生命力!


    普世價值 / 轉型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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