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列表頁

  • 昨晚瀏覽《勞工權益「中國大陸化」?》以為講的是中國,沒放在心上。今早再讀,發現講的是台灣。 

    像這樣的聘僱條款:一、應聘後辭聘時,不論任何理由,均應賠償新台幣貳萬元。 二、 於離職日三各(個)月以前(含)提出者,罰一各(個)月薪資,於離職日三各月後提出者,罰二各(個)月薪資。(這不就是要人家不能離職嗎?)三、 聘約…。有讀者問:畜生條款是嗎,沒人性?對不起,這是台灣常見條款。

    1980年代,我在私企擔任人事工作,的確看到許多類似的人事管理規章,包括離職要超長時間的預告,教育訓練要簽久任條款,工程人員要簽競業限制條款…等等,但詹子藝先生的列舉,如果還發生在現在的台灣,那真是社會文明的倒退,太匪夷所思。 

    在集團企業及新竹科學園區從事6~7年人事工作後,我因為公司沒接到美國軍方訂單,在生老二的產假期間被資遣。剛好勞委會成立,大量招考勞工行政高考人員,我量酌勞基法和勞保法規是我熟悉的,就報考且僥倖增額錄取(從25名增加到50名)。雖然初任公務員的薪水只有私企的60%(當時已有9年年資),但還是欣然就任。 

    有私企多年人事工作的專業及獨立作業的訓練,分發省府勞工處擔任企業職業訓練、就業諮詢、職業分析。我的業務推展順利,表現遠優於一般同仁,同事工作氣氛也良好,深獲主管賞識,甚至還奉派到日本研習職業訓練和職業分析1個月。這是我最初也最有榮光的3年公務生涯。 

    那時候,當小小的省府科員,我拜訪過IBM、Intel、中油或中鋼等大中小企業,了解他們的企業訓練,邀請專家學者辦講座,參觀職場的工作流程,建立職務分析Model,提供職業探索及就業輔導的參考。到省府所轄各就業中心或職訓中心出差,可以代表省府列席發言或業務督導…。我覺得當公務員既有充足的預算,又可以結合產官學的資源,增廣閱歷,可以把職業當事業幹;即便有壓力,但自主性高,很有成就感。這和在私人企業中只能把職業中發展到專業的成就向度是很不同的。我從來不認同評價公務員的工作為官僚、枯燥、無趣等 

    後來升任台北區就業輔導中心職業介紹課課長,那時候台灣省才剛試辦就業服務電腦連線,一般公務員缺少電腦系統概念,我在電腦科技公司那麼多年,硬體不懂,但和承包廠商溝通協調是沒有問題的,也把系統改善得還不錯。我的困難是:公立就業輔導中心的職業媒合率很差,來登記求才和求職的職務不對等。那時候年輕人也不太來就業輔導中心找工作;請雇主提供就業機會大致是沒問題的,但主管及專業職務他們還是會透過報紙廣告招才。政府為了創造服務績效,還提供免費的求才廣告,鄰里、學校宣導,效果都是不佳的。

    25年後的現在,我比以前更了解為什麼政府千方百計的提高為民服務績效卻徒勞無功的原因,這也夠說長篇的,現在專注勞工議題就好。當時政府剛開放外勞來台,想引進第一批外勞的營建公司須先廣告招聘國內僱工,無合適人選或缺額才能引進。就業輔導中心辦理代考代招(包括公家機關和公營事業)、技能檢定和職業訓練是重要業務。我還做過職業講話,發表過幾篇職業分析統計在期刊上。 

    1997年我辭7職等公務員,2005年才又回任,在宜蘭縣政府擔任3職等的書記。非現職公務員能回任,又是勞工行政職系,可以多陪住在宜蘭的父母,我很開心。但宜蘭縣的就業市場對勞工是相對不利的,當時竹科助理作業員薪水都有25K以上,加上加班費月薪多是30K以上。在宜蘭薪資不足基本工資是常態,連股票上市公司的中堅專業勞工薪水都只在3萬元上下。我的工作是勞工行政,但實際面對的情境常常讓我困窘,有好幾次下班後在湯圍溝溫泉泡湯,放鬆後眼淚都不禁酸楚的滑落,很心疼勞工,覺得當台灣勞工行政官員,有些可恥。 

    首先,每次參加勞資爭議調解,我不解為什麼明明雇主沒有做到《勞動基準法》的規定,但整個調解的過程就是在聽雇主說:勞工被降薪、調職、解雇、職業災害,公司有甚麼不得已,勞工有甚麼不適任。調解的主持人說明法規後,總要徵詢勞工可以接受打幾折的給付或賠償。還要對勞工說「調解不成,打官司耗時耗力等等」。由於參加調解勞工要請假,同一事故合意調解後,無正當理由,也無法再申請調解。所以大部分勞工都選擇儘速接受調解,只要爭取到補償就認了。課長曾自豪的說我們勞資調解成功比率很高,但我至今仍不贊同。那裡面向資方妥協太多了,犧牲了勞工權益,血跡斑斑,殘不忍睹。我總是不明白政府的手段這麼多,只要調解時對雇主(多是受雇者代表出席)說明勞動基準精神的態度堅定一點,資方是有能力如法支付的,為什麼要打折?如果雇主法律觀念不清楚,誤會究責於勞工,不正是應予法令教育嗎?怎麼反而法律讓位?更何況政府還有勞動檢查的手段,多去檢查幾次,資方受得了嗎? 

    我尤其不能接受營建業工人的不受保障,不論木工、水電工、泥水工、鋼筋、鐵皮工或雜工,幾乎都是自行加保職業工會的,明明就是支領日薪為主的受雇者(少數是小包),但受到職業災害傷亡,家計面臨困難時,真是求告無門。遇到中老年勞工被提前資遣以規避退休金時,我更感到悶憤。為什麼《勞動基準法》實施了20幾年,勞工的基本權益是這樣的理理落落。覺得政府的執法能力及施政效能不能讓人尊敬。 

    另外更荒謬的是我主管的勞工安全衛生業務,政府為了保障勞工的生命安全,規定從事重機械及危險機具如堆高機、挖土機、起重機、有機溶劑、工地主任、安全衛生管理員、管理師等課程,需考試合格才能取得證照,執行業務。現在,職業證照制度更落實了,以堆高機為例,規定:使用堆高機需具備之證照,可進行堆高機之檢查、保養與調整、裝卸等操作與作業。取得證照途徑有二:1.參加「經中央主管機關認可之訓練」機構之堆高機課程,考試合格。2.參加勞委會舉辦之「堆高機操作」技術士考試。 

    當時,技術士技能檢定還不像現在這麼普遍,我所知道的勞工都是直接參加勞工教育協會勞工安全衛生管理協會等團體所辦理的課程,有18~200多小時的學科及術科課程,通過考試就能取得證照。我去督導(監課)發現,報名40人的班,常常上課是3~5人,老師和學員都常常遲到、早退。大家都是把課程混完,發發AB版考古題,考試互相提示放水,輕鬆過關。總之,報名繳費了就會拿到證照。有些勞工很誠實地說:政府只是立法做做樣子讓他們花錢買證照。真正獲益的不是勞工,是主辦教育訓練卻很不專業的「職業」勞工團體。 

    這些「職業」勞工團體也真的有夠愧對政府對他們幾十年的扶植栽培。從工廠法時代,政府的勞工補助款有多少是發給這些勞工團體的?但它們的功能運作流於形式,只是政府推動勞工組織(職業工會,產業工會,聯合會等等),辦理勞工教育及福利服務的協同機構。領政府的錢,享政策的利益優惠(承辦教育訓練、勞健保業務、勞工休閒服務等),雇用家族成員,用一個個的年度計劃,消化政府預算,福利用在實質勞工的少,圖利自家人的多。我無意一竿子抹殺全部勞工團體的貢獻,但政府機關施政的效益評估或衡量工具失準,美化績效或重複計算成果,能騙得了媒體或民眾,能騙得了公務員嗎? 

    我自認是認真負責的公務員,勇於任事。為了匡正上述繳錢不上課買証照的亂象,下班常常去查課,一星期常常是好幾天。有時假日也在監試,看看考試到底是正常進行,還是呼嚨過關的。總之,不査課的常態就是不上課,不監試的結果就是放水過關,皆大歡喜。我無法漠視腐爛,要提升業務品質,帶動改變,辛苦加班都是自願的。我的主管自己很少請假,也不喜歡部屬請假,連休假都有難色,更別說補休了。 

    一開始,主管是支持我查課的,協會也覺得學員紀律實在是太差了,去查課是受肯定的。但積荒既深,我也不是做形式的;查多了,協會開始關說,能否通融讓某些缺課太多的學員參加考試等等。對我而言,我已經把標準放得很低了,法規規定缺課1/3不得筆試,我讓學員可以跨班補課,協會也可以在試前加開補課時段。總之,出席時數夠了,就可以考試,複試,甚至單獨考,全都接受。試題仍然只有AB版,但輪流版次、更換題次,學員不能只背答案不看題目。都已是最起碼的要求,我不願再放水。 

    協會理事長也是調解委員,我不確定他已找過課長關說過幾次。但當課長詢問我能否酌予放寬時,我覺得自己真的有點做不下去了。現在標準已經很低了,再放寬,查課監試都是自欺欺人,公平蕩然了。我的內在不接受公務員執法擺爛的陋習,既無法為所當為,做滿一年我就調職回新竹了。這一年主管打我的考績乙等不足為奇,打78分就是懲罰我,讓我難看。活動辦得再好,承辦公文再多,加班查課監試辛苦,都不能抹煞我不夠服從,提前離職的事實。 

    徒法不足以致行,政府徒有勞動基準法,卻漠視勞工權益,不認真執法。尤其是政府帶頭不守法,對資方、社團、媒體、人民的違法常常睜隻眼,閉隻眼。爸爸生前常對我說:「守法的人是傻瓜,信仰宗教也是傻瓜。」有這樣心態的台灣人真不少,但在公務員和心靈平安上我堅持了大半生。 

    勞工行政有我的榮耀,也有我的痛。我當了勞工行政的逃兵,實在是因政府實施的勞動法令只是從西方移植,沒有長在自己的土地上,紮不了根,虛有其表,讓我愧當公職。今年8月我即將退休,台灣人民沒有對不起我,我覺得自己也對得起人民。但是,台灣的勞工運動真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勞工尤應檢視勞工團體到底是蛀蟲還是夥伴,對於雇主違法要勇於檢舉,對政府帶頭違法要嚴正抗議,真的不能讓自己的權利睡著了。公務員也要站出立場,為自己爭取工作價值和尊嚴,工作既屬終生服務,不能創造價值,產生意義和連結,豈不蹉跎生命?

    延伸閱讀:我們如何得罪外勞仲介而上了壹週刊 (挺移工)


    普世價值 / 勞資關係

       

上一篇:誰剝了外勞的皮   移至文章頂端  下一篇:公務體系的陋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