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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前天晚上和友人約好去西門町看《灣生回家》。

    我特地提早到西門町,獨自一個人,走一走,晃一晃,因為,這裡,有我從出生一直到青少年時期的回憶。要看灣生爺爺奶奶回鄉之前,我也應景回鄉一下。我很好奇,當我重新回到那些熟悉的巷弄裡,我的身體是否能夠進入時光隧道,重新體驗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學生、那個侷促不安的少女,曾有過的感覺。

    我先從捷運五號出口走去中山堂。

    高中時曾在這邊社團表演,如果當時的我知道,1947年三月初,王添灯等人在這裡開會討論出的「四十二條要求」,竟成為日後陳儀屠殺台灣菁英分子的主要藉口,我對當時身處的台灣社會,會不會有不同的解讀?然而,我卻一直到年過30才認識王添灯

    中山堂外的廣場,有一個很大的「抗日戰爭勝利暨臺灣光復」紀念碑,如果不是因為幾年前讀到了台北大空襲的史料,我還會傻傻以為當時的台北是被日本人轟炸的呢!知道了這段歷史,再來看這個紀念碑,不勝唏噓,台灣人對台灣的無知,是被系統性地製造出來的,而時至今日,這些殖民式的資訊植入,還是隨處可見,繼續時空錯置、餵養霸凌著我們的下一代。

    接著,經過成都路的天后宮,記憶中,我從來沒有踏進去過,只是模擬著大人們的動作,經過時,轉身,合十,拜一下。今晚,第一次走進去,一踏進去,一切聲音都消失了,好安靜。我爬到二樓,從陽台往下看,在夜色中,屋瓦、飛簷都漆上了一層古銅的光澤,神像,浮雕、水池、池裡的鯉魚,散發出異國的風情,連拿香拜拜的、擲茭的、點蠟燭的男人、女人,都像是國家地理頻道照片裡的人物。

    走出了天后宮,又是人聲鼎沸,空氣中飄散著各種濃郁的氣味。想起小時候,媽媽常會在診所關門後,帶我們去吃宵夜、看午夜場電影,我總是很容易沉浸在電影的角色和劇情裡,所以,電影結束後,我總是悵然若失。週末假日或段考後,我會跟同學逛街、跟男友約會,在擁擠的人潮中,邊走邊吃,眼睛還隨時瞄準最新款式的衣服,從溜冰、電動、夾娃娃、聽民歌、撞球、保齡球、到MTV、KTV…,這裡提供了各種娛樂,應有盡有,然而,就像我喜歡看電影,也害怕電影結束後的空虛,在西門町長大的我曾經以為,空虛是自然的,需要不斷填補空虛,也是自然的。我隱約知道,這裡之所以熱鬧,就是因為她利用了人們的空虛,她靠著提供立即而虛幻的滿足感來獲利。

    如果我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這個我出生、成長的地方,我想,我會選擇「空虛」。

    吃了點東西,時間已不早,接到友人的電話,友人來自法國,大概被那麼多人嚇到昏頭、迷路了,我叫她停在原地不動等我。接到她以後,我們經過獅子林,我告訴她獅子林過去是日治時期的東本願寺,後來,被國民黨改建成警備總司令部保安處(又名高級戰犯看守所),用來審訊及拷問可疑的政治犯,白色恐怖期間,充當臨時監獄,關了不少政治犯,還經常在半夜處決犯人…。

    我對她說:「妳相信嗎?我從小在這裡長大,來這裡飲茶、看電影,卻從來不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這些事!我很高興我現在終於知道了。」

    我想,過去的生命之所以如此空虛,就是因為少了歷史的縱深,我並不知道,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曾經因為挑戰了這個政權的正當性,而付出了生命。我並沒有意識到,我生活在一個鋪天蓋地的黨國網絡中,不知道過去,不知道現在,不知道未來,不認識自己是誰。

    到了戲院,我去換票劃位,好險,搶到最後兩個位置。排隊進場時,我再跟她簡介一下歷史背景,她聽了以後說,法國其實也有一種人叫做Pied Noir(黑腳),就是在法國殖民阿爾及利亞期間在那裡出生、生活的法國人,大名鼎鼎的作家就是,而這群「黑腳」的歷史,也是一直被壓抑的,法國政府不喜歡談,經過激烈戰鬥而爭取獨立的阿爾及利亞政府也不喜歡談,卡繆會寫出「異鄉人」,不是偶然的。

    我一開始還有點擔心她會看不懂,但是發現,她跟我的笑點都一樣,她哭得沒有我慘,但也是頻頻拭淚。

    忘記是誰說過,愛鄉愛土是自然的,我們之所以會一直聽到有人強調「愛台灣」,是因為我們跟這塊土地的關係太不正常了,我們從小被教導忽略她,我們在她身上冠上種種中國的名字,好像她的存在,完全是為了封凍那個中國的臆想,好像有一天如果我們可以重新擁有中國,她的利用價值就消失了。

    而這群灣生爺爺奶奶們,只是用他們的笑、他們的淚、他們對台灣的思念、他們對台灣的感謝,解放了我們本來就有的深情,那種對生養自己的土地,自然而然的深情。

    在一個無心建設台灣、把台灣當提款機、掌控國會68年的威權政黨的長期統治下,這份情感被壓得好深好深,也因此才會有後來反彈式的「愛台灣」的吶喊,那是懺悔的吶喊啊,因為,我們曾經是看不起自己的母語、看不起自己父母的孩子。

    走出戲院,友人告訴我,二戰的歷史,其實並不遠,我們到現在都還在試著理解,她很喜歡這樣以平凡人的故事為主軸的敘事,帶來了不同的理解角度。我說,在台灣社會,不同的族群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歷史詮釋,如果去爭辯史觀,很容易造成分裂、對立,只有從無法否認的個人的情感記憶出發,我們才能夠回到人性共通的部份,創造理解和對話的空間。


    普世價值 / 歷史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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