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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跟朋友約了吃午餐,她不久前轉到一個不同的單位上班。本來以為,只是承辦文化活動,應該很單純,沒想到,卻是一場惡夢的開始,在那裡,沒有任何工作經驗的傳承,也沒有可以同心同事的夥伴,她的主管總是在揣摩上意,沒有自己的想法,非常焦慮,一下要這樣一下要那樣,讓她無所適從。

    但最難以想像的恐怕是,每天早上上班時,都要重聽一次「先總統蔣公紀念歌」~總統蔣公,您是人類的救星,您是世界的偉人。總統蔣公,您是自由的燈塔,您是民族的長城…。這個單位裡有許多人彷彿活在另一個平行時空,跟台灣社會完全脫節。

    我想,她之所以會感覺到那麼大的困難,最主要的原因是,這裡只有法西斯的邏輯與謊言,《一九八四》的三句幽靈口號「戰爭就是和平,自由就是奴役,無知就是力量」滿天飄著…沒有任何呼應普世價值與轉型正義的歷史詮釋,台灣人繳稅給中國人洗腦。

    看了一下他們的網頁,所辦的活動,主要有兩類,一個就是與紀念堂本質完全無關的藝文教育活動,包括一些把場地出借給其他策展公司的展覽,另一類,就是與紀念館本質相關的文物展、紀念展,比如說,「對日抗戰真相特展」,但所謂的「真相」,基本上跟「史實」無關。

    還記得兩年前,文化部所屬的這個國立中正紀念堂管理處,準備要舉辦獎金高達十萬元的「台灣設計蔣──中正紀念堂文創商品設計競賽」,此競賽要求參賽者:「以蔣中正夫婦的生活故事作為創意發想重點設計,藉以紀念民國102年蔣夫人宋美齡女士逝世十周年,並表達蔣中正總統與蔣夫人伉儷情深;透過文創商品之開發,提升全民夫妻恩愛、家庭和樂,以達社會教育之功能。」消息一出,網友立刻積極投稿,但是投稿內容跟管理處的想像完全不一樣,最後,由龍應台出面承認這個競賽確實不妥,管理處公告「經研議暫緩辦理」。那之後,文化部大概不太敢再給管理處太多經費,免得這個活在中古世紀、未經啟蒙的單位又凸槌,還得要文化部出面收拾。

    這個紀念館到底要紀念什麼?如果這個單位不改名、不轉型,憑什麼繼續浪費公共資源?然而,這個紀念館不是唯一的,我們有好多未轉型不正義的公立館所。記得有位朋友說過,國家兩廳院在去年移撥到文化部之前,舊名是國立中正文化中心,每次外賓來要翻譯,她都會覺得很心痛,我們國家最高的藝文中心,竟然是以殺人無數的獨裁者來命名的。

    看看德國柏林的恐怖地帶博物館,那裡,曾經是蓋世太保的基地,如今,卻透過歷史性的照片、文獻,來提醒人們對國家恐怖主義縱容的後果,該館於2010年開幕時,總統科勒強調,這個展覽對年輕人尤為重要,因為瞭解歷史是瞭解這個民族的基石。那麼,在我國首都的精華地段,這麼一大片土地上,紀念的不是民主、人權,而是侵犯人權的獨裁者,我們到底要告訴我們下一代什麼道理?

    告訴朋友說,當我們的工作,跟自己的核心價值牴觸,我們很容易會覺得所做所為根本沒有意義。短期內,我們或許可以靠一些外在的事物來轉移注意力,或是在每個月薪水入帳的時候,稍稍自我安慰一下,然而,只要我們賴以為生的工作,不忠於自己的靈魂,無法跟普世價值呼應結合,我們一定會感到虛無空洞,最後,連早晨醒來的動力都會消失!

    她說沒錯,因為空虛,出於一種補償心態,她把賺的錢都花在買東西了,所以,都存不到錢。同時,她也質疑自己的能力,批判自己一事無成,空閒時,逼自己去上好多課,但是,上過就忘,因為,她身心沒有空間,什麼都吸收不了。她知道這樣下去不行,所以,她現在每天都會讓自己沉澱一下,也不再把空閒時間排得滿滿的。

    鼓勵她離職,休息一陣子,不一定要急著銜接下一份工作。停下來,想一想,自己到底要什麼。工作就像談戀愛,如果不配對,是學不到什麼東西的,只是浪費時間而已。更何況,在這個與自己核心價值如此悖離的單位中,長期下來,身心一定會出狀況的,值得嗎?想一想,如果妳生病了,不是也會被迫休息嗎?把無常放在心上,才不會以為自己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虛擲在與真心無關的作為上。

    她說她的一生,都是照著安排走的,所以,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喜歡什麼,真正想做的是什麼。她問我為什麼可以從以前到現在都做自己喜歡的事?我說,就是看到生命很短暫,真的沒有時間浪費在沒有熱情、無關緊要的東西上!

    其實,大學畢業後,去南美洲的那兩年,對我一生影響很大,身處在一個全然陌生的文化中,原本的社會安全網絡都切斷了,我誰都不是,什麼都不是,那才發現,其實,「我是誰」並不是像學校或社會灌輸我們的那樣理所當然。因為前方沒有任何一條既定的道路,所以,每一天睜開眼睛,我都得要誠實地問自己:我在這裡做什麼?我要怎麼對自己的生命交代?

    此刻的她,經濟上沒有安全感,又怕離職要面對母親的嘮叨、責難、怒罵。我問她:即使妳沒有辭職,母親不也是天天煩躁焦慮嗎?她說:也沒錯。我說:母親身心的燥熱,必須透過言語來發洩,那是她的不由自主,就像土石流颳風颱,沒有對象,不是衝著妳來的,只是自然調節的現象。她一定也不喜歡自己這樣,妳看母親,就要看到她的喜歡。她喜歡的是妳的開心、健康,她以為鐵飯碗會讓妳開心,她擔心失去鐵飯碗的妳,沒有能力照顧自己。懂得她的角度以後,就比較不會受她外在的言行影響。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生命負責,母親也是。

    最後她說,其實到哪裡都差不多,整個結構扭曲,造成資源浪費,大家都在瞎忙,鼓勵她說:這個社會還是有很多人在努力的,民間其實很有活力,如果善的力量沒有大於惡的力量,地球早就毀滅了,因為破壞比建設容易。不是要否認問題存在,而是,注意力要放對,要放在大家的嚮往,而不是放在大家的無能為力。不然,會真的連起床的動力都沒有啊!

    把視角放寬,看到眼前的困難,是六十多年來黨國不分的專制體制和酬庸政治造成的,雖然,公民社會的覺醒正在鬆動這個結構,然而,這個社會已經被扭曲太久了,百廢待舉,改革的過程,必然痛苦而漫長。一定要有人先開始。現在不做,要等下一代來做嗎?下一代不做,要等下下一代來做嗎?


    普世價值 / 文化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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