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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與法國友人用晚餐,我們天南地北的聊,從台灣的228、轉型正義、媒體困境、中國國民黨黨產、太陽花運動,蘇格蘭的獨立公投,太平洋小島國Vanuatu傳統信仰跟基督教的融合,到法國的《查理周刊事件》,雖然話題廣泛,但不離一個最核心的關注:人與人、文化與文化、族群與族群之間互動時,所依準的究竟是什麼。

    上次見面時,《查理周刊事件》還沒發生,她當時就跟我談到說,歐洲右翼勢力的興起,讓她覺得很憂心。曾經,在法國,如果你是「民族陣線」的人,你會不太敢公開表態,但現在,「民族陣線」的支持者,可都是很公開的,隨著這次事件,法國國內又掀起了反猶、反穆斯林、反移民等等情緒,讓人覺得彷彿時光倒流了。我說,我真不敢相信這個曾高舉自由平等博愛的大革命發源地,會這樣去歧視人,她說,法國大革命時的自由平等博愛,並不包括女人,也不包括奴隸啊,也對,就像美國建國之初,不論憲法寫得再好聽,也只有有錢人有投票權,而奴隸根本不被視為人。

    《查理事件》後,法國總理說:「我們有法國式的種族隔離。」他用的字是Apartheid,友人說,南非的Apartheid是成文法,而法國的Apartheid是不成文法,寫在社會的互動模式中。

    法國郊區的種族隔離以及極端主義的進入,早在1980年代就開始了,當時,阿爾及利亞政府壓迫宗教人士,而法國政府站在阿國政府那邊,所以,法國境內遭受了一連串的恐怖攻擊。然而,二十多年來,法國政府一直沒有去處理,法國社會,也一直沒有面對,才會到累積到臨界點而爆發。

    這些攻擊《查理週刊》的人,是法國公民。這是法國國內的社會問題。

    由於法國人曾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擺脫「天主教徒」身分、建立了政教分離的共和原則,所以,他們非常忌諱任何一種過於強大的宗教認同。在公共教育系統中,完全剔除宗教成分的結果就是:猶太人只好把兒女送去猶太學校,穆斯林只好把兒女送去穆斯林學校,天主教徒只好把兒女送去天主教學校,於是,在公立學校中,宗教信仰,變成一種「標籤」,學子們對於宗教徒只剩下刻板的印象,甚至是揶揄。這樣子,絕對無助於不同族群之間的相互理解。

    我問她:但是,你們法國教育不是很注重哲學思考?哲學科目裡,沒有包括世界上幾大宗教的教義探討嗎?她說:我們的哲學,是從希臘時代開始學,那是前宗教的哲學,然後,突然就跳到狄卡爾、伏爾泰、沙特等理性主義、存在主義、或無神論的哲學家,而很多中世紀在基督教神學中偉大的思想家,通通都被跳過了。

    聽她這樣說,我突然理解,政教分離只是一個基本的、保障思想自由人格獨立的門檻,然而,如果這個門檻,變成了宗教情操的篩濾器,把共和國的人們預設為「去宗教的」,那會不會悖離了自然?

    尋求宗教的渴望,是人性的一部分,如何假裝不存在?

    友人認為,學校教育中要包含宗教教育,但不是讓老師來教大家宗教是什麼,而是協助學生們討論宗教背後的驅動力,也要建立平台,讓不同宗教背景的學生,可以跟同學介紹自己的宗教。

    對宗教只有刻板印象、只會揶揄的共和國人民,將會永遠處在一種無法理解「非我族類」的焦慮中,誤把「隔離」當「尊重」。

    與宗教「隔離」保持中立,也許可以省掉很多麻煩,但也可能製造隔閡。法國注重哲學思考教育,舉世聞名,可以理解哲學思考一定要批判宗教,滌蕩出真正的人格獨立與思考自由,哲學對宗教有沒有可能求同存異,去掉有壓迫性強制性的教條,留下宗教情操與對人性的洞徹

    宗教最可貴的特質就是謙虛,真正的宗教是「歸零」與「連結」,對人保持零成見,願意從共同的人性出發。

    真正的獨立,是沒有匱乏與恐懼,嚮往每個人的最真最自然,願意開展自己的至情至性。真正的自由,是不給自己的知見綁架,正因為知道人的侷限,才會凝神傾聽天籟。宗教是連結,從相信每個人都在追求至真至善至美開始,才會願意跨出那一步,尋求溝通的管道,謙虛吸納多元觀點,找到彼此的公約數,讓關係有善的流動。

    普世價值講的是政教分離與權力制衡的共和體制,普世價值只是最基本的底線,對於以上兩者都很不足的台灣人,我們還在趕進度,然而,僅僅達到底線是不夠的,如果沒有積極去了解什麼才是人生命的驅動力,那麼,就可能會誤把「隔離」當「尊重」,罹患法國「非我族類」的慢性焦慮症。


    人籟萬千 / 生命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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