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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多年前在南美大陸上自助旅行,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不論在高海拔的安地斯山脈中,或是市中心的大馬路上,只要有「人」的聚落,週日一到,就一定有足球賽。足球,是常民生活的風景,也是社交生活的一環,他的迷人之處就在於不管你來自何處,足球是共同的語言,可以快速拉近人的距離。經過了好些地方,唯一例外的,是在祕魯和智利邊境,一個被劃為「自由貿易區」的小鎮,週日,那裡居然沒有人在踢足球! 

    後來在巴西落腳,除了街頭足球,每個大城市都有幾個自己的球隊,從市內、州內、比到全國賽,也因為很多優秀的球員會去歐洲發展,電視也會轉播歐洲聯盟賽,所以,幾乎一年到頭都有球賽可以看。與其說,巴西人對足球極度狂熱,我倒覺得,那是因為足球承載了很多貧窮孩子出人頭地的夢想,也或許因為,在足球場上有公平的競賽規則,人們至少有一種「平等」的生存場域,若能在足球場上出一口氣,現實生活中的貧富不均、階級差距,就比較沒那麼難以忍受了吧。

    不過,這屆由巴西主辦的世界盃,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就這樣戳破了那個幻覺。

    世界盃之所以為人詬病,主要是它背後有一個簡稱FIFA的國際足球總會( Fédération Internationale de Football Association)。這個醜聞與弊案叢生的國際組織,自稱是一個「非營利」組織,但卻有十億美金的存款,而且完全不需要對任何國家繳任何的稅,儼然自成一個帝國。這屆會長塞普·布拉特(Sepp Blatter)受訪時曾表示,那十億美金是「準備金」。英籍脫口秀主持人John Oliver 開玩笑說,如果說錢是體毛,那FIFA就是除毛蠟,賽事一結束、FIFA離開時,也會把錢通通拔乾淨。

    這屆世界盃讓巴西人忍無可忍的事情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政府將大量預算放在興建比賽需要的硬體設備,卻沒有要改善人民的醫療、教育、基礎建設…。光是首都馬瑙斯的那座體育場,就砸下3億美金,只為了世界盃的四場球賽。對貧民窟人數是全國平均值兩倍以上的馬瑙斯市來說,解決自來水的供應問題,難道不應該比養一座豪華蚊子館還重要?本來馬瑙斯已經有一座足球場,但因為不符合FIFA標準而整個拆掉。

    FIFA的權力甚至大到可以影響巴西的法律,就在2003年,巴西本來通過了一項立法禁止在足球場內喝酒,因為喝醉的球迷打架而造成的死傷人數太高了,(有次跟朋友去看球賽,一轉身,隔壁那個人的頭在流血、滴到臉上,後來,我都寧可看電視轉播)。不過,FIFA的主要贊助廠商之一是百威啤酒,FIFA堅持說根據法律,他們有權賣酒,所以,巴西國會通過了一個「百威法案」,足球場又可以賣酒、喝酒了!更誇張的是,上一屆在南非舉行時,FIFA成立了一個「FIFA世界盃法庭」,專門用來打擊犯罪維持秩序的,有兩個辛巴威人因為搶了外國記者,週四被捕、週五就開始坐牢!

    為了保護前來觀賞世界盃的遊客們,巴西政府在各地貧民窟展開所謂的「綏靖計畫」,先讓軍方特別訓練的部隊,攻下被毒梟控制的貧民窟,然後再讓警力進駐。

     

     

     

    VICE新聞的記者到里約最大的貧民窟之一Rocinha實地採訪,這裡自從兩年半前被「綏靖」後,現在,每個角落都被裝置了監視器,記者請問一位當地人的看法,他說:「居民意見紛歧,有人不在意,有人覺得隱私被侵犯,但對我來說,這只對警方有用而已,當我被警方騷擾、然後要求調閱監視畫面時,他們就會說無法提供!」

    這倒是跟我們國防部的「沒有畫面」,同一個模子,還有324行政院血腥鎮壓前驅離記者、只剩警方有現場記錄,如出一轍!政府寧可花錢監視人民,卻不願花錢改善人民的生活,在那貧民窟蜿蜒的山路中,隨處可見垃圾,也沒有衛生下水道等排水系統! 

    巴西軍方在里約成立了的一個超炫的指揮控制中心,裡面的畫面實在驚人,一整面牆的即時影像,監控著里約「最會製造麻煩」的貧民窟,一位上校接受採訪時說:「當觀光客撥打報案熱線,我們馬上就可以查出他所在區域、提供協助。」這個新的指揮中心的另一個主要任務,是要對付示威者的,直升機上的攝影機會傳來即時畫面,讓他們掌握示威者動態。為了因應全國遍地開花的示威活動,國會還立法通過,賦予警察更大預防性羈押的權力來逮捕示威者。這個在1985年才結束右翼軍人獨裁統治的國家,在民主尚未深化前,威權幽靈又整個啓動了!

    John Oliver說:足球不只是宗教,而且是「體制化的宗教」,FIFA就是它的「梵諦岡」,而FIFA的會長就像「教宗」、其權威不可被質疑。這個教會,不但讓南美國家花天文預算為它蓋「教堂」,還將造成中東移工的死亡。

    2022年的主辦國已經出爐,是夏季氣溫可高達攝氏50度的卡達,完全不適合足球這個戶外運動,而為了世界盃的硬體建設,據估計,在2022年以前,會有4,000多名移工因此喪命,在卡達,移工人權沒有保障,他們的護照都被雇主沒收,彷彿是21世紀蓋金字塔的奴隸!

    這次的世界盃,我真的一點都沒有心情看了。

    不禁想起了一首巴西的經典老歌:"A felicidade"(快樂)

    憂傷沒有終點,但是快樂有,
    快樂就像在花瓣上的一滴晨露,
    閃閃發光,輕輕顫動,
    然後,就如同愛的淚滴般落下。 

    窮人的快樂,就好像是嘉年華會的華麗幻覺,
    我們工作一整年,只為了片刻的夢想,
    扮裝成國王、海盜、或園丁,
    但是在週三,一切軋然而止。

    過去,可能因為巴西人把生活中的苦痛轉化得太富詩意,在歌舞中,暫時麻痺了自己,所以,對不公不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今天,中產階級年輕人和貧民窟居民在街頭並肩作戰,亞馬遜河原住民也穿上了傳統服飾、展現他們的憤怒,或許這個經歷數百年殖民、數十年獨裁統治的民族,終於要開始擺脫宿命心態、走出真正的主體性。


    普世價值 / 公民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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