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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原英文版作者東華大學民族文化學系副教授傅可恩,文章連結:ON SUNFLOWERS, SUNLIGHT, AND SOVEREIGNTY (04-04-2014  P. Kerim Friedman)

    3月18日,幾百位學生佔領台灣立法院,以及隨之誕生的「太陽花學運」,啟發了全世界數百萬的人。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意義在於,一整個新世代的台灣青年受到了啟發,開始積極關注國內政治。然而,超過兩週之後,我們來到了反省此運動的期望、目標和志向的時刻。我認為,這場運動凸顯了台灣進步政治的核心矛盾之一:主權和民主之間的張力。如此詮釋恐怕會嚇到一些讀者,因為許多關心台灣的人,通常會在兩者之間畫上等號。正因為這個議題,涉及諸多訊息的缺乏及誤傳,我需要先針對台灣主權做幾個初步的評論,但對於基本事實已經熟悉的讀者,可以逕自跳過。

    台灣是一個國家嗎?

    如果牠看起來像一隻鴨子,叫起來像一隻鴨子,我們至少要考慮在我們手中的是一隻鴨科的小型水棲鳥類的可能性。1 

    事實上台灣是一個國家,而且從二戰結束以來就一直是,在那之前的40年,它是日本帝國的一部分,戰爭爆發時,在帝國內的台灣正朝著自治邁進。

    更好的提問應該是:為什麼台灣主權會是問題呢?這就是癥結點所在,在台灣解嚴之前,台灣的執政黨中國國民黨,和對岸的共產黨做出一樣的宣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但兩者各表的理由卻大不相同。中共認為,台灣是燃起中華民族情緒很有用的工具,尤其是在偉哉中國不斷被西方帝國主義阻撓的論述大傘之下。然而,對國民黨來說,他們是全中國的真正政府(一個一年比一年越形荒謬的神話)合理化了該黨在台灣所施行的殘暴獨裁

    國民黨「反攻大陸」的神話,合理化了在台灣施行的軍國主義,包括在校園中設置軍訓教官,也使得國民黨得以維持另一個神話:台灣是民主的。 

    50年代美國的台灣派,諸如國務卿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喜歡把國民黨稱作「自由中國」的代表。為了聽起來真的像回事,國民黨就像他們之前的日本人,不得不允許地方選舉。在地方層級,的確打開了一些(地方派系與恩庇侍從關係間的)選擇,然而,在全國的層級上,立法部門卻充滿了正在老去逝去的中國每一省代表,許多人是在1948年選上,直到1991年才退休 

    因為這些歷史因素,台灣對民主的爭取,一直以來,是和國家主權或「獨立」的爭取連在一起的。國民黨代表全中國真正政府的神話終結,為台灣多黨派民主鋪下了路,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儘管中共千方百計想把台灣獨立抗爭看成是衝著他們來的,但其實就不是。這是在台灣內部對民主的爭取,因為,在台灣,憲政改革仍舊是未竟之業,國民黨也尚未放棄接收自日本人、國庫通黨庫而使自己成為全世界最富有政黨之一的全數黨產。

    並不是說中共就沒有重要性,他們今日受到挺民主的獨立支持者的威脅,遠大於他們從前受到國民黨可笑的反攻大陸的野心威脅。中共對於台灣的領土野心,儘管可笑,卻是涉及更廣的擴張主義戰略的一部分,也是他們對內用「民族主義」合理化「後共產主義時代」一黨專政之策略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隨著台灣商人對海峽兩岸貿易和投資的依存度增厚,中共可以用經濟力量來大肆推動其政治目的。在這一點上,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發現他們是盟友,所以,憂慮的台灣公民,又再度把主權和民主視為不可分割、糾結纏繞的議題,但理由跟80年代的時空不盡相同。

    陽光與黑箱

    終於我們來到了當前的危機…嗯,應該說快要到了。

    故事實際上是從幾年前開始的。值得注意的是,現在正佔領立法院的許多學生,在台灣進行第一次民主的立委選舉的1991年,還穿著尿布。台灣常被稱為「年輕的民主」,但就像這些學生,成長得很快。如寇謐將所點出的: 

    這個團體在野草莓運動時扎下了根,然後,在2012年中的反媒體巨獸青年聯盟,汲取了經驗。回到那個時期,可以看到很多熟悉的、與此刻在立法院內同樣的臉孔。

     一個主要的中國角色,旺旺集團,進入台灣新聞媒體,引爆了對媒體壟斷的關注。這可以跟美國類似的情況拿來比較,在美國,媒體擁有者的持續集中化早就引發了焦慮,六個財團就擁有了美國百分之九十的媒體。在美國,這個情況主要被解釋成財團掌控對民主的威脅,但在台灣,被解釋成中國對國家主權的威脅。 

    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CSSTA)的黑箱作業,在台灣所引發的關注,就跟在美國、紐西蘭或其他地方,跨太平洋夥伴協定(TPP)的黑箱談判所引起的關注一樣。但是,在台灣,不可能迴避這些談判是在中國舉行的事實。佔領行動一開始的時候,我寫道 

    進入議場後學生最先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從其中一位參與協商的政治人物的抽屜裡,翻出他去中國時所收集的名片,並拍照。 

    我們認知到並不是所有的「黑箱」都一樣。黑箱是在中國或在北美,這個區別是要緊的。儘管在美國、印度或其他任何地方的批評者都同樣在意財團資金對政治的負面影響,然而,在台灣,這種錢來自中國,影響攸關重大,同時,也形塑了這場運動的本質,以及對這場運動的回應本質。為了看清楚這一點,我們可以來比較台灣立法院的佔領行動,以及佔領華爾街運動。

    比較佔領

    《太陽花學運》自《佔領華爾街》取得靈感,這是清楚的,但兩者間也有重要差異。其一,佔領行動以拒絕任何具體訴求為特色,而太陽花抗爭所要求的,卻很明確。其二,佔領行動是全球性的運動,而太陽花運動卻有十分在地的焦點。其三,雖然太陽花參與者和佔領行動參與者,背景多元,並無單一意識形態的議程,然而,佔領行動的符碼和語言,卻很清楚地是在針對不同的目標。讓我們一個個來說。

    第一,拒絕訴求。《佔領華爾街》論述比較清楚的成員之一,是Aaron Bady,我問他,佔領行動有什麼經驗是可供台灣學生借鏡的?他請我讀這篇2010年Bernard E. Harcourt的文章

    我認為,理解《佔領華爾街》最好的角度是,把它看成一個可稱作「政治不服從」、相對於公民不服從的新形態,它根本上拒絕承襲自冷戰時期的政治與意識型態風貌。

    的確,這種「政治不服從」是《佔領華爾街》最具創意也最清新的部分,而在太陽花運動中,我看到的比較像是古典的公民不服從,甚至包括冷戰時期對於貿易好處的修辭,或政治程序的重要性,這些都是華爾街佔領者拒絕使用的。

    在《太陽花學運》社群媒體reddit AMA 上,一個叫做Ah Mai的部落客針對一位學生領袖的發言「我們不認為這是關於任何特定的意識形態」回應說:

    怎麼可能合乎常理地說,這些行動──以武力強行攻佔數棟政府建築──以及要求一個新的公民憲政會議,是沒有「任何特定意識形態」的呢?

    只有兩種方法可以回答這個問題,而兩者都是具有意識形態的:第一種認為既有憲法的完整性優位於抗爭的內容;第二種,則是認為抗爭的內容優位於既有憲法的完整性。

    第一種對第二種堅決主張:憲法只是需要一點點升級,回家吧!而第二種則是抗爭著說:憲法已經不能落實(有憲法而無憲政進路),站起來吧!兩者之間的敵對,無從和解,不然,抗爭就只會變成無意義的辯論。任何想要混合兩者的企圖,只會造成更多困惑。

    Ah Mai接著說:「這場運動需要面對正義和民主之間的關係。」但我不是這麼肯定。《佔領華爾街》雖然被批評沒有任何特定訴求,但它卻有很強烈的正義的立場。相反地,《太陽花學運》,有很明確的訴求,但這些訴求偏向於民主,而非正義。(上週二在一場座談會、對學生的談話中,我用民主程序和民主結果的分野來解釋,但我比較喜歡Ah Mai所提出的想法。)許多參與抗爭的人,出發點的確是對正義的關切,然而,這些議題不太可能會因為這個運動的訴求達成,就一併得到滿意的回覆。 

    第二個差異在於,以《佔領華爾街》為最新化身的反資本主義運動,具有全球性的本質,而太陽花學生抗爭者,則是採用狹隘的在地焦點。之前我已經解釋過,為什麼在台灣對更多民主的爭取會跟國家主權的議題緊密相連,但我覺得,值得去思考此種政治的侷限。主權有時候可以是推動民主的有效工具,這點或許為真,我在此不會去辯論這個觀點,但是,我們也必須意識到主權也可以是一種剝削的工具。以國家主權的方式來定義民主,必然會將非公民的居住者,排除在前述民主的好處之外。不平等的勞工待遇越來越被接受,正是因為被剝削的勞工不是公民,也因此被視為不值得受到與國內工人同等待遇的外來者。2008年美國經濟衰退打擊了台灣經濟,當地員工放無薪假,而外籍工人卻被遣返回國。同樣的,以主權來詮釋民主,也隱藏了台灣把環境汙染和不安全工作環境輸出到中國所得到的好處。台灣人看著中國霧霾的照片嘲笑,但其中不小的一部分,卻讓台灣公司獲利 

    《佔領華爾街》的壞蛋被稱做「百分之一」(雖然有些人認為應該叫做百分之0.01 2,不過,那叫起來就不會那麼動聽又好記了),太陽花運動的壞蛋,是馬英九總統。問題是,如果馬英九下台了,其他人將會取代他,甚至,可能是來自反對黨(民進黨)的某個人,畢竟,台灣是在2002年一位民進黨總統時期進入了WTO,此舉為直接投資中國鋪好了路。相反的,華爾街的那百分之0.01,不會下台。最近的一個研究發現,世界上最富有的85個家族的財富,比地球上底層的百分之50的人口的財富總和還要多。更新的研究中,法國經濟學家Thomas Piketty指出世界上最富有的家族中,至少有一半,財富都是透過繼承而來的,這個百分比,似乎仍在增加中。

    往下定義主權

    抗爭者的訴求集中在改革台灣民主,以增強國內主權。雖然,我認為這些目標具有重要性,然而,對那些響應這個運動的數十萬台灣人來說,我看不到這些訴求能對他們所關注的議題有多大幫助,我也無法預見台灣政治,有將民主與主權脫鉤的一天。不過,我倒看到了主權可以有更進步定義的可能性。比如說,台灣原住民早就在爭取對傳統領域更多的自治權,台灣人也持續在抗議政府以都更之名奪取私人土地。藉此將主權往下定義的方式,就有可能將主權議題「去中心化」,不再僅止於一個獨立的台灣國家,也存在於每一位平凡公民的身上。

     


    普世價值 / 公民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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