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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跟媽媽見面,我蠻想多了解媽媽跟許伯伯的戀情。

    「就是在飛達(工廠)認識的,他維修電器,我在生產部」,「許伯伯對我很好,他會騎摩托車帶我出去玩,又會請我吃飯....飛達解散時,我是女工,領得比較少,他是職員,領得比較多,他就給我一些錢,很大方.....」,聽起來,媽媽像個小女人般的依附許伯伯。

    「媽,許伯伯到底那一點最吸引你?」

    「他很體貼。」

    「如果你們住在一起,你還會不會覺得他很體貼?」

    媽媽想了一下,「我們應該會吵架的。」

    「媽,如果許伯伯沒有工作,需要你賺錢養他,你可以接受嗎?」

    她搖搖頭。

    「媽,如果許伯伯想要統一,被中國管,你可以接受嗎?」

    媽媽的頭搖得更厲害了。

    「媽,如果讓你回到二十歲,讓你重新挑選你的另一半,你覺得什麼是最重要的條件?」

    媽媽認真的想了一下,說著「好像沒有(最重要的條件)耶!想不出來。」

    「媽,那有沒有什麼事情,是你很想跟另一半一起完成的?」

    媽媽再想一下,說著「沒有耶!我覺得我一個人就可以完成了」,然後,她突然冒出一句,「其實,結婚不一定好,沒有結婚也沒關係,一個人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這段話能夠從她口中說出,不簡單。

    媽媽是我們家的強人,個性堅強獨立,獨撐家計,很有大丈夫的氣概;但是,她還是會是被傳統婚姻觀念所束縛,對我的單身耿耿於懷,老覺得是她未了的心事。

    「媽,你有沒有愛一個人,很愛很愛?」她搖搖頭。

    「那你有沒有被愛,很很很很很...?」

    「只有許伯伯對我很好。」

    「陳叔叔呢?他生病的時候,你會不會想要照顧他?」

    「我已經有跟他講好,以後,我生病的時候,他不用照顧我,我有兒子有媳婦,他可以離開,我也不要去安養院,我住不慣,幫我請個外勞看護,我習慣住家裡...我已經跟他講了好幾次,他知道我的意思。」

    「陳叔叔呢?他生病時,你會想要照顧他嗎?」我再問一次。

    「不要了,我這輩子已經照顧過三個老人,阿伯阿嬤你爸爸,已經夠了;你們也不用照顧我,幫我請個外勞就好了」,媽媽再講一次,感覺她在交代,她的心好堅強。

    媽媽的娘家在(新北市)雙溪鄉柑腳村,一個很偏僻的村落,阿嬤是童養媳,跟阿公感情不睦,經常爭執,或許是這樣,日治末期美軍轟炸時,我們家被「疏開」到台中大甲,「規个庄頭,只有幾戶要疏開,保正說是因為阮兜上愛冤,上大聲,美軍會來轟炸,所以愛阮離開...。」

    終戰時,阿嬤帶著大姨、五歲的媽媽、三歲的舅舅,回柑腳老家,然後,把孩子寄養在親戚家裡,阿嬤一人獨自到金瓜石討生活,「那時金瓜石採礦,很需要女工,阿嬤就在金銅礦務局工作」,「等阿嬤存了三斗米,就拜託人幫忙帶小孩過來,說可以一起住,米夠吃了」,「大姨那時還不到十八歲,阿嬤讓她在金銅礦務局頂阿嬤的名字工作,阿嬤出來再找工作,這樣,家裡就有兩個人賺錢。」

    二二八發生後,全島戒嚴,來金瓜石寄居找工作的表舅因為沒有身分證被抓被關,然後又逃脫,警察找不到表舅,就把阿嬤租的房子用封條封了,阿嬤連同剛出生的寶蓮阿姨都抓到派出所關起來。

    「那年,表舅20歲,關在派出所裡面,聽裡面的人說會被送到火燒島,就趁警察在登記姓名時,跑掉了,他在山裡躲了幾天,然後,從金瓜石走回柑腳,走兩三天,找大伯公,大伯公就帶他去派出所自首,是在雙溪那裡註銷的。

    「金瓜石的派出所,抓無你表舅,就抓阿嬤跟寶蓮阿姨來揬(tu̍h)。

    「我那年六七歲,你舅舅四歲,回家後發現家被封了,鄰居說阿嬤被關在派出所(媽媽忘記那天晚上睡那裡),天一亮,我就去派出所找阿嬤。」

    「阿嬤被關在地下室,我從地面的窗口可以看到她就坐在椅子上,寶蓮阿姨就放在桌上,我就一直喊『母啊!母啊!警察有沒有打你?』我一直哭....」,媽媽現在提起這件事,已經沒有眼淚了,但是,我記得她哭的模樣。

    「阿嬤說警察沒有打她,要我趕快回家,阿嬤還不知道家已經被封起來,我們根本進不去,沒有家可回。」

    後來呢?

    「家裡沒有值錢的東西,只有米,我跟你就舅舅就想辦法從後門門縫裡鑽進去,把米慢慢搬出來,你舅舅年紀小,身材小,比較可以鑽。」

    阿嬤呢?

    「阿嬤被關了好幾天,不知道誰去拜託許朝寶,他跟阿嬤差不多年紀,是金瓜石的頭人,做很多善事,許朝寶就去跟警察大聲嚷,說警察無才調,少年的抓不到,抓查某抓囡仔來揬(tu̍h),阿嬤才被放出來」;回家後,上網搜尋關鍵字「金瓜石、許朝寶」,出現好幾筆資料,「許朝寶先生是山城仁心長者.一生行善無數」,雞籠山的涼亭、金瓜石聚落主廟勸濟堂的樑柱,都有他捐助興獻的記載,我深深的感謝他。

    阿公呢?怎麼都沒有提到他?

    「你阿公是礦工,四界溜溜去,那裡有穡頭就去那裡,根本不住家裡,礦工收入好,每天結算工錢,你阿公就喝酒賭博開了了...都是阿嬤一個人在扞家」,媽媽想一想,又說「不過,做礦工危險,每天下礦坑,不知道出得來出不來....」,不顧家的阿公,每天面對死亡討生活,心情其實很苦悶,我想媽媽知道的。

    「阿嬤出來後,把我跟你舅舅寄在大姨那裡(大姨剛結婚),她帶著寶蓮阿姨到基隆找工作(寶蓮阿姨還小,要餵奶,要照顧)」,就這樣,才團聚沒多久的一家人,又分開了。

    阿嬤在基隆待了幾年,後來,寶蓮阿姨被遠房親戚收養留在基隆(媽媽還看過收養證書,找代書幫忙簽辦的,很正式),阿嬤一個人上台北工作。

    「那時候,台北好像有很多馬路要修,阿嬤就當建築工人,做粗重的,不知道有沒有擔(土炭)...

    阿嬤什麼工作都做嗎?

    「是啊!為了要賺錢養我們,阿嬤什麼工作都做,後來才幫人家洗衣服,洗衣服還算是輕可的。」

    原來,我們家的女人,從阿嬤開始,就是經濟獨立。

    媽媽跟舅舅在金瓜石待了六七年,因為媽媽唸書較晚,姐弟雖相差三歲,卻同時從瓜山國校畢業。舅舅一畢業,馬上跑到台北找阿嬤,再也不肯回金瓜石,媽媽看舅舅來台北,幾個月後,也跟著跑了,那是1955年的事...

    我問媽媽,「為什麼要用『跑』這個字?」

    「偷偷的啊!我們是寄人籬下,大姨丈又對我們不好,你舅舅早就想走了,只是在等畢業。」

    「阿嬤說同時要養兩個孩子,沒有錢,我說『我會自己賺錢,不要你養,就是吃糜,我也要綴(tuè)阿母』,阿嬤就沒講話了。」

    「我離開金瓜石後,大姨丈才發現我幫他做很多事情,才知道我的好;後來,姨丈有上來台北,要帶我回去,阿嬤就說讓我自己決定,我就留下來了。」

    那一年,媽媽15歲,沒有一技之長,什麼也不會,有的只是吃苦耐勞的個性,然後跟著阿嬤幫人家洗衣服,在台北開始生活....

    媽媽的成長過程,我斷斷續續的聽,今天,算是比較完整比較清晰的一次,我訝異於媽媽內心的單純清澈堅毅,那是我輕忽的一面。

    我忍不住的想問,「媽,你從小到大,經歷那麼多事,結婚後,也幾乎是你一人承擔所有的事情,扛著老老小小的一家,娘家的、夫家的,你有沒有害怕嗎?會不會覺得老天爺對你不好?」

    「不會耶!沒有想那麼多!」

    「是什麼樣的力量,支持你....」,我有點想不出適當的表達,媽媽幫我完成,「你是說信仰嗎?」,「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

    「你別看我照年節禮數拜拜,其實,我不相信這些,有朋友要我參加法會,我都沒什麼興趣...

    「媽,那麼多事情,你怎麼可以...?」,我還是很想知道媽媽內心力量的源頭,只是,笨拙的我,不知怎麼把問題問清楚?

    「事情來的時候,接受就好了,就不會覺得困難了」,「接受」兩個字,媽媽說的稀鬆平常,我相信她已經鍛鍊得爐火純青,那是媽媽的信仰,堅定不移。

    「媽,你覺得台灣人的特性是什麼?」

    「單純、善良、吃苦耐勞、有量。」

    「媽,你是台灣人?你在說你自己猴?」

    「是啊!」她答得好自然,我們兩人忍不住的笑了,我再補一句,「台灣人很多都是『新婦仔血統』(台語,小媳婦童養媳的意思)...

    「我知道你在說我,你一直覺得我幫別人做太多事情了」,「我是不好意思拒絕啦!再說做這些事情也沒什麼,在我眼裡都是小事、順手」,媽媽在親戚鄰居的眼中是好好小姐,只要對方開口,媽媽一定是有求必應,幫忙到底,借錢、搬家、打掃、洗碗、下廚....,無所不至。

    話說回來,她還是加註著,「人啊!還是獨立一點比較好,像某某人一直要靠先生,先生走了,她那裡都去不了,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像我這樣比較好,一個人走到那裡都不怕」。

    不過,我們家最厲害的是阿嬤,「阿嬤不識字,單單憑著地址,一個人找路、搭公車、找門牌號碼,她那裡都敢去,連去美國都是自己一個人搭飛機去的」,這是我跟媽媽的共同結論。

    我問著媽媽還有沒有未了的心願?

    「想回學校讀點書,我只有國校畢業,書讀太少了。」

    「有沒有想學什麼?」

    「沒有耶!」她再想一想,「如果年輕一點,想學英語,搞不好可以去美國住一陣子,我想試試看那裡的生活。」

    我狐疑的看著她,「媽,你雖然只有國校畢業,卻可以在台北白手起家、無中生有,養活一家人,還幫助周圍有需要的朋友,該做的你都做了,還超過;如果讓你拿到大學文憑,你覺得會有不一樣嗎?」

    媽媽笑得好開心,說著「對啦!其實我是不愛唸書的。」

    「媽,你晚上都在幹什麼?」

    「看電視啊!九點多就睡了。」

    「風水世家嗎?」

    「對啊!」

    「你是大風大浪走過的人,風水世家看得下去嗎?」

    「那根本在亂演,我是不信那套,不過,沒辦法,家裡沒裝第四台,我沒電視可以看,不然,我會看外國影集的。」

    最後,話題回到台灣,我們共同的最愛。

    媽媽憂心台灣的前途,憂心身邊朋友的無感,「他們都說誰做都一樣啦!」,口拙的媽媽不知如何回應引導,也覺得自己人小力微,不知如何扭轉大局?

    我們開始討論如何因應,我建議從民生問題、油電雙漲、食品安全開始談起,爭取公民參政權,我還沒說完,她馬上接著,「我知道,最近要罷免吳育昇,淡水那邊已經動起來了...。」

    媽媽今年73歲,前衛時髦,與時俱進,她身上有著台灣人的因子,很慶幸我是她的女兒,今天才發現!

    今天跟著媽媽一起經歷成長中的種種,跟媽媽的心從來沒有那麼貼近過;整理時,我哭了又哭,心中有股模糊理不清的覺受--是師帶我走近媽媽?還是媽媽帶我走近師?

    在師的身上,在媽媽的身上,我看到共有的生命因子,「單純清澈堅毅」,我相信那是台灣人的靈魂,儘管命運多舛,卻是堅定屹立,不動如山!


    人籟萬千 / 文化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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