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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到大溪和平老街上的百年古厝,一座長型、三進二落水(天井)的百年老宅,觀賞古舞團二十週年的演出《回家》。

    這幢古厝,其實,是古老師的老家,她的曾曾祖父買下了它,家族在此居住了五代,日治時期的「古裕發糕餅舖」,還頗負盛名。一年前,我曾隨舞團一起來此參觀,聽古老師和她的表姊古正君訴說這個房子以及家族的老故事。

    古老師自四歲起就搬離大溪老家了,而古老師的表姊,也在年輕時逃離了這個充滿複雜家族記憶、和街頭巷尾議論的小地方,出外闖天下,但某一天,表姊在競標一個國際設計案時,看到了自己老家的照片,被拿出來當作結合巴洛克、日本以及閩南風格的台灣建築案例,才驚覺,這個深具歷史意義的老家,無人聞問,正在頹圮崩壞中。

    於是,古正君決定回家,一點一滴地收拾、整理、修復這個地方,並經營起藝品店和餐飲店。當然,過程並不簡單:看著她長大的街坊鄰居,會給很多「建議」,懷疑她做事的方式和動機。當她為了品質的堅持,不將騎樓出租給攤販,左鄰右舍還會酸酸地說:妳有本錢可以不出租,我們可不能沒有這個收入。

    其實,古蹟修建的補助申請,不但手續繁雜,還有難以跨越的高門檻,表姊因為權利義務觀念清楚,不會被公部門的官僚作風給嚇到,所以,突破重重難關、申請到補助,但是,大溪老街上絕大多數的老建築沒這麼幸運,早被拆除改建,只剩下門樓的立面。而大溪老街的命運,就跟全台灣大大小小的老街一樣,每逢假日擠滿了觀光人潮,購買毫無特色的伴手禮,然後,除了吃還是吃。

    看在眼裡,她有說不出的痛。她說:「大溪,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在這個延續著戒嚴體質的台灣社會中,大部分人生活在恐懼中自保成習,或者準備落跑不願與黨國不分的政治為伍,台灣人不再有世世代代紮根土地的想望,從不過問公權力氾濫對公共領域的汙染,只管眼前利益,只追求個人幸福,不管環境污染、景觀殘破,所以,成了一種文化上膚淺、精神上匱乏的經濟動物。我今天坐客運,沿路上看到的都是雜亂無章的公共空間,居住不講傳承,只強調便利性和實用性,大部分建築因此毫無美感可言。

    表姊之所以回家,想是受到一種強烈美感的召喚,也許她希望透過古蹟修復,與鄉親們分享她所信仰的一些生命態度──待人待己的認真、對這塊土地和文化資產的珍惜、對過往歷史的了解、對不同價值觀及生活方式的尊重…。

    在古舞團演出的最後一段,動畫投影在老房子的拱門和屋瓦上,製造出屋頂崩塌傾頹的幻覺,倏地,一個如蜘蛛人般的黑影,從屋頂爬了下來,化成真人,點起一盞燈,用她的手,一舉把殘磚破瓦給修補了回去,感覺,那個人,就是古表姊。

    然而,建築物的修復,不代表人際關係的修復。當家庭的產生,並非出於自願而結合、也不允許自由的進出,或者,當家人之間的關係,阻礙了彼此做最真最善最美的自己時,怎麼去維持這樣一個家的形態呢?

    《回家》這個作品,沒有回答以上問題。最後一幕,幾個「回家」的人,找到了自己過去藏在庭院中的小石頭,彷彿得到某種救贖般,露出幸福的笑容。

    比較震撼的是,許久沒有看舞和跳舞的我,突然看到了許多動作表達上的不真,而那樣的不真,讓舞蹈的形式顯得無力與小家子氣。好像表演只是表演,與生命,本就有一道不可跨越的藩籬。反思日常生活中,我的一舉手、一投足、一句話、一個眼神,只要沒有對準真心,也是與生命有距離的啊!

    如果不是用最真的自己與彼此交流,那人和人之間的距離與空洞,根本是無法超度與彌補的。

    大概因為知道今天要來看演出,所以,昨夜,做了一個夢。

    夢到古家那個很有權威、對家人嚴密控制的姥姥,就坐在古宅最深處的閣樓裡,如一尊雕像般,有一個神奇的時空開關,瞬間把姥姥變回了年輕的少婦。

    她突然萌生起久久不曾有過的生命力,天未亮,她就從側面的梯子溜了出去,騎著一匹馬,朝著未知的方向奔馳而去,路上,她遇到不同職業背景、甚至不同文化、不同種族的人,有時泥濘滋積,有時塵土飛揚,跨越了一個又一個的路障,她繼續前進,充滿好奇,充滿動力……


    普世價值 / 歷史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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